“公公可知,这几天司府里出了桩惨事?”
陈皓坐在紫檀木椅上,亲手为王公公斟上茶水,语气里满是痛惜。
“有个叫小德子的小太监,昨日不慎落入粪池没了性命。那孩子最是细心,去年打理岭南司的恭房,连地砖缝里的灰都擦得干干净净。”
王公公把玩着核桃的手顿了顿,眯起眼。
“这孩子也是个本分人,只可惜天妒英才。”
“所以小的斗胆,想求公公恩典。
”陈皓起身作揖,姿态恭敬得恰到好处。
“小德子未成家,无儿无女,只盼着能让家里老娘风光些。若是能赏个‘勤恪’的名号,也让底下人瞧瞧,尽心办事总是有好报的。”
王公公捻着佛珠笑了。
“你倒是会替下人着想,看来让你去岭南司是正确的,也罢,就依你说的办。这等尽心的奴才,是该赏。”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皓一眼。
“不过你府里也要警醒些,马上要迎接圣驾,可不能再出这等龌龊事了。”
“奴才省得。”
陈皓躬身应下,退出行宫时,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将那抹深藏的冷意照得无影无踪。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账册在袖中微微发烫。
虽然他是岭南司的掌司,但是对于下面的小太监没有生死予夺的权力。
换句话来说,这些人都是皇上的货物。
只是,只要是货物,就总有出错的时候。
这般死法,谁也不能多说几句。
尤其是以尚宫监亲口追悼的“勤恪”二字,足以堵住所有悠悠众口。
还能为他博得一个忠善的名声。
接下来的这几日,岭南司在陈皓的掌控西下,很快就有序运转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端午节。
据说这一次端午节,圣皇很是看重,要进行文武大宴,宴请群臣。
陈皓因为岭南司掌司之位,也博得了站着觐见圣皇的机会。
端午前三日,岭南司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朱漆廊柱上新刷了桐油,库房里的贡品按品级码得整整齐齐。
就连窗棂上的雕花缝隙都被小石头带着人用细毛刷清理干净。
陈皓站在正堂台阶上,看着往来太监们步履轻捷却井然有序,指尖在袖中轻轻叩着。
这几日他借着“筹备圣驾”的由头,又换了两个库房管事,如今岭南司上下,已听不到半句反对他的杂音。
此时的岭南司,已被艾草与菖蒲的清香浸透。
陈皓让人将库房角落堆着的陈年艾草翻出来,混着新采的菖蒲捆成束,悬在各院的门楣上。
这是宫里传了百年的规矩,说是能驱邪避秽。
小石头踩着梯子往正堂门楣上挂艾草时,指尖被杆子划出血痕,却只是吮了吮指尖,笑着对陈皓道。
“干爹您瞧,这艾草汁绿得发油,定是能挡住不干净的东西。”
陈皓看着那束倒挂的艾草
叶片上的晨露顺着秆子滴落,在青砖上晕出小小的水痕。
他想起幼时在家乡。
母亲总会在端午清晨把艾草插在门框上,说能保佑他少生病。
只是如今身在深宫,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侈。
“让人多备些雄黄酒。”
陈皓对小石头吩咐道。
“按人头分下去,每人一杯,别多贪。”
端午当日,御花园的水榭四周早已摆好了各色节物。
陈皓则已经离开了岭南司。
到了太和殿。
这太和殿,那是宫中每逢举行盛大典礼时才用的地方。
每年万寿节、元旦、冬至三大节,皇帝在此接受文武官员的朝贺。
这一次端午节,圣皇在此宴请群臣,由此可见圣皇的重视。
陈皓站在一群宦官的队列末尾,腰间也系了条长命缕。
这是小石头昨夜用五色线编的,针脚不算细密,却打得紧实。
他的位置在廊柱阴影里,既符合掌司太监的品级,又能将整个宴台尽收眼底。
周围的官员非富即贵,腰间玉带的品级最低也是七品。
偶尔有人瞥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却没人愿意屈尊搭话。
毕竟一个宦官,又不是皇帝的贴身内侍。
哪怕掌着贡品库房,在这些科班出身的官员眼里,终究是奴才。
陈皓毫不在意,目光只盯着水榭入口。
辰时三刻,太监总管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晨雾。
“圣皇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刹那间,原本低声交谈的百官齐刷刷转身,敛声屏气地躬身行礼。
陈皓跟着弯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探。
入宫几年以来,他终于见到了这圣皇的样子。
入宫几年以来,他终于见到了这圣皇的样子。
第四十三章 天 地 凶 榜
明黄色的仪仗从柳荫后转出,圣皇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
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
他已年近七旬,鬓角染着霜白,有些老了,腰间的玉绶带微微晃动。
皇后紧随其后,凤袍上的珍珠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却在圣皇身侧敛去了所有锋芒。
“众卿平身。”
圣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百官齐声应和,起身时动作整齐划一,竟没发出半点杂音。
陈皓这才真正体会到“威仪”二字的分量。
圣皇目光扫过群臣,端起面前的雄黄酒盏,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今日端午,插艾饮雄黄,包粽系彩缕,皆是祖上传下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水榭外的龙舟上。
那是工部特意为宴席打造的摆件,舟上人物栩栩如生,正奋力划桨。
“世人都说,端午佳节是为了纪念屈子,哀其忠烈,敬其赤诚。”
“朕倒觉得,这习俗更该是警醒,警醒我等,当学先贤之忠,效先贤之勇,为国为民,方能不负这身衣冠,不负这万里江山。”
群臣齐声附和:“陛下圣明!”
圣皇微微颔首,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语气却陡然转沉。
“只是近年来,事与愿违,有些人跳的太厉害了。”
他的目光掠过席间,明明没有特指谁,却让每个人都觉得那眼神落在了自己身上。
“有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不安于位。有人顶着儿子的名头,却暗通外敌,朕日理万机,本不想为这些琐事费心。”
“可偏偏总有人要在朕眼皮底下动歪心思,扰得朝堂不得安宁。”
话音未落,席间已有官员脸色发白。
“陛下息怒!”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紧接着,哗啦啦一片声响,满朝文武竟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臣等惶恐!臣等之罪劳烦圣皇多思,臣等该死。”
陈皓也跟着跪下,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最前面的左相右相,掌印太监,心中了然。
圣皇这话,明着是泛指,实则怕是已有了敲打对象。
端午宴请哪里是单纯的过节。
分明是借这节日的由头,给某些人提个醒。
圣皇看着满地跪倒的群臣,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朕说的是谁,心里有数便好。今日是佳节,朕不想动气。”
“只是往后,谁若再敢行那有违皇恩、结党营私之事,休怪朕不念旧情送他们去见见屈子,问问先贤,该当何罪!”
“臣等不敢!”
群臣的声音带着颤音,额头磕得更响了。
陈皓伏在地上,心头却泛起一阵寒意。
这便是帝王心术,先以先贤大义笼络人心,再用雷霆之语震慑宵小
一柔一刚,便将满朝文武的心思攥得死死的。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位老皇帝能稳坐皇位几十载。
他看似垂垂老矣,眼里却容不得半点沙子。
圣皇挥了挥手:“都起来吧,佳节宴饮,不必如此拘谨。”
今日君臣同乐。
说完之后,便有美酒佳肴奉上。
宴席间玩起“传粽赋诗”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