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跟着公公做事,是奴才的福气……”
“福气?”
陈皓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在这宫里,光靠福气可活不长久。”
他起身走到小石头面前,官袍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吓得小石头猛地绷紧了后背。
“你母亲还在湖广卖绣品?”
小石头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惶:“公公……您怎么知道?”
“咱家想知道的事,总有法子知道。”
“你父亲死在矿难,家里只剩孤儿寡母,能送你识字,想必你母亲也是个要强的人。”
这话像根针,瞬间刺破了小石头故作镇定的伪装。
似是想到了母亲。
他嘴唇哆嗦着,眼圈瞬间红了,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入宫半年,还没人这般提起过他的家事。
更没人知道母亲夜里绣到指尖出血,换来银子,供他净身的模样。
“公公……”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陈皓忽然弯腰,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
“这是十两银子,买上两匹上好的杭绸,比你母亲平日里用的粗布好上十倍,让人做成衣服,给你母亲送去。”
见小石头愣愣地不敢接,他又道。
“咱家身边缺个端茶倒水的人,看你还算本分,往后跟着咱家学些本事,你愿意吗?”
小石头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虽年幼,却也知道这一句话是什么分量。
更意味着什么。
这是能跟着主子沾光的天大机缘。
陈皓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语气依旧平静。
“你若不愿意,咱家尊重个人意愿,也不勉强……”
“奴才愿意!”
小石头不等他说完,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砖上。
“干爹在上,请受小石头一拜!“
“从今往后,奴才的命就是干爹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磕得又快又重,额头上瞬间起了个红印。
方才还紧绷的后背此刻却挺得笔直。
陈皓看着地上伏跪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笑意。
这小石头倒是不笨,知道权衡利弊,更知道抓住机会。
最重要的是,他有软肋。
而这软肋,正好捏在自己手里。
“起来吧。”
陈皓抬手虚扶,内息微动,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小石头轻轻托起。
“既认了干爹,往后就不能再叫奴才了。”
他从案上拿起那支小德子曾献上的银镶金簪,塞进小石头手里。
“此物便送给你了,这是小德子给的东西,咱家嫌他碍眼,一直没有收下。”
小石头攥紧那支冰凉的簪子。
顿时微微一愣。
他虽年少,却也瞧出这银镶金簪的做工并不寻常。
更听懂了陈皓那句“嫌他碍眼”里藏着的寒意。
这支簪子,哪里是嫌碍眼。
分明是把沾着脏水的把柄递到了自己手里。
“谢干爹赐物。”
很快,小石头就想明白了。
他把簪子揣进怀里,贴肉藏好,额头又往地上点了点,这次的动作比先前更恭顺了几分。
认下这个干爹,不只是能给母亲送去杭绸。
更要接过这深宫里的刀光剑影,替干爹办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陈皓挥了挥手。
“下去吧,往后你就搬到前院耳房住,贴身伺候咱家起居。”
“是。”
小石头应声退下,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
正见陈皓重新拿起那本名册,朱笔在小德子的名字上轻轻悬着,并未落下。
夜色渐深。
岭南司后院的恭房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小德子佝偻着腰,正用竹篾刷子费力地擦洗着粪桶。
墙角传来几声窸窣响动,他以为是老鼠,骂骂咧咧地抬头。
“好个胖鼠儿,就连你也敢欺负你家德爷爷,你以为你是那个陈八蛋。”
说完之后,他抬起头来,却只瞧见一片浓重的黑影。
“谁?”
他刚要叫喊,后颈便被一股巨力攥住,整个人像提小鸡似的被拎了起来。
未等他挣扎。
噗通一声!
腰部被什么人一踹,直接掉进了粪池之中。
冰冷的粪水便猛地灌进了口鼻,腥臭瞬间呛入肺腑。
他顿时感觉到了一丝不妙,刚想爬上粪池。
却不曾想,那一道身影早已蹲在粪池边缘。
手里还攥着根包裹软布的木棍。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这样的木棍,即便是打在身上,也不会留下丝毫的痕迹。
“想爬上来?”
沙哑的嗓音裹着冷笑砸下来。
木棍带着风声狠狠捣在他的肩膀上。
骨头像是被重锤碾过,剧痛让他浑身一软。
刚撑住池壁的手猛地打滑,整个人又沉下去半尺。
粪水顺着耳朵往里灌,嗡嗡的耳鸣里全是自己的咳嗽声。
......
第二日清晨,有人发现小德子栽在了粪池里,早已没了气息。
消息传到正堂时,陈皓正在翻看新到的贡品账册,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
“失足落水?”
他放下账册,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实在是可惜了,小德子在恭房工作努力,有目皆睹,只可惜这般不小心,竟落得如此下场。”
第四十二章 端午至 圣皇现
站在一旁的小石头垂着头,不敢接话。
“不过夜里天黑路滑,恭房的石板又常年湿滑,失足也是常情。”
陈皓站起身,理了理锦袍的褶皱,脸上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
“小德子虽说只是打扫恭房的,可做事勤勉,我刚来到司礼监时,他认真工作,清点货物细心谨慎,从未出错过。”
“今年春上,桃花雪下了一地,也是他带着人清出三条路来。”
“这般忠心耿耿的人,偏遭此横祸,实在令人痛心。”
他语气恳切,从袖子之中掏出来了四五两散碎银子。
“拿着去给他弄身体面一点的衣服,买些纸钱香烛,也算全了共事的情分。”
小石头接过碎银子。
很快。
小德子死在恭房的事情,传的很快,岭南司的老太监和小太监们都聚在角门后窃窃私语。
都说新来的陈掌司仁厚。
连个亡故的下等太监都这般体恤。
陈皓站在正堂台阶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啜泣声,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把尸体抬远些,上报司礼监,通知他家里面来收拾。”
他低声对小石头吩咐,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别留下任何痕迹。”
小石头领命而去,拖着盖着草席的尸体穿过花园时,草席边缘滴落的秽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记,很快又被洒水的仆役匆匆抹去。
午时刚过,陈皓换上一身素色常服,又到了尚宫监中拜见王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