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头去,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震得烛火摇曳。
“岂有此理!这王如常简直胆大包天!黄河沿岸百姓已遭水患之苦,流离失所,他竟敢如此中饱私囊,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于将军息怒。”
陈皓缓缓起身,语气平静却字字珠玑。
“如今不是动怒的时候。王如常乃是来自于京都王家,那王家虽然不是积累的世家,但是在京都之中,同样有几分影响力。”
“你我若是此刻直接动他,怕是会打草惊蛇,王家在京都,距离贵人颇近,那边必然会借机发难,说你我越权干预地方政务,甚至可能扣上‘煽动民变’的帽子。”
“届时朝堂之上流言四起,反而会让白莲教有机可乘。”
于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沉声道。
“陈公公所言极是。末将麾下玄甲精骑可分兵两路,一路协助东厂安抚流民、维持秩序,另一路暗中排查河堤隐患,防止白莲教趁机破坏。只是……官场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王如常的贪腐案绝非一人之过。”
“沿岸各州府官员怕是多有牵连,若要彻查,恐怕会触动整个利益链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顾虑。
“我常年驻守北疆,虽不擅朝堂权谋,却也知晓这朝堂之事,没有想象之中的那般简单,若是我们查得太急,怕是会被他们反咬一口。”
“当年北疆粮草案,便是因查得太急,被人借机污蔑主帅通敌,最终主帅含冤而死,此案至今未能昭雪。”
陈皓点点头,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于将军所言极是,官场诡谲,人心难测,不可不防。我们先暗中收集王如常的罪证,安抚好流民,让他们感念朝廷恩德,断了白莲教裹挟之心。”
“待先将那些流民安抚了,再一并处置王如常及其党羽,届时证据确凿,民心所向,左相便是想保,也无从下手,朝堂之上亦无人敢为其发声。”
于谦闻言,心中暗暗佩服陈皓的深谋远虑。
“这人虽然是个太监,不算是完整的男人,但却思虑周全,不愧能进苏皇后的眼。”
方才陈皓的一番分析,既顾全了当下的局势,又为后续的朝堂博弈埋下伏笔。
更懂得利用民心所向这把利器,果然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能在这大周末世,波诡云谲的官场中立足的狠角色。
他抱拳道。
“好!便依陈公公之计行事!末将这就去安排,定不让白莲教有机可乘!”
两人商议完毕,于谦转身离去,甲胄碰撞的声响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帐内的流民们也已被妥善安置,哭声渐渐平息。
陈皓立于帐中,望着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
他心中清楚=官场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唯有利益与实力才是立足之本。
这一次苏皇后派他出宫,辅助于谦于将军治理黄河。
既是为民请命,也是为自己积累资本,、,。
待日后到了一定的时间,民心便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而另一边。
黄河督办行辕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暴怒与恐慌交织的气息。
王如常猛地将手中的和田玉杯摔在地上。
玉杯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堂内格外刺耳。
第三百一十六章 红枫一观 个中高人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对着面前的几名亲信怒吼。
“一群不知死活的贱民!竟敢去陈皓那阉宦面前告状!简直是活腻歪了!”
主簿吓得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劝道。
“大人息怒,那些泥腿子怕是饿昏了头,才敢如此放肆。”
“陈公公初来乍到,未必会当真,说不定只是做做样子,安抚一下民心罢了。”
“做做样子?”
王如常怒极反笑,指着外面漫天风雪,声音尖锐。
“你懂什么!那阉宦是什么人?去岁漕粮一案,背后之人是谁?那可是二皇子,结果呢?即便是皇家真龙又如何,不还是被赐死了。”
“如今那些贱民拿着所谓的‘证据’去告状,他若当真查起来,我们这些年的勾当,哪一件经得起推敲?”
一旁的河防营李校尉脸色惨白,双腿微微颤抖,颤声道。
“大人,要不……我们先把贪墨的银子挪一部分出来,分发给流民,再修补一下河堤,做做样子?另外,再派人去给陈公公送些厚礼,打通关节,说不定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做样子?送厚礼?”
王如常气得七窍生烟,一脚踹在旁边的紫檀木矮几上,矮几应声而倒,上面的茶盏摔得粉碎。
“那些贱民既然敢告状,就定然把我们恨之入骨,陈皓那阉宦又最擅长从这些泥腿子口中套话,稍有不慎,我们就万劫不复!至于送礼,你以为陈皓是那些可以轻易收买的官员?他深得皇后信任,要权有权,要钱有钱,寻常的金银珠宝,他根本看不上眼!”
他来回踱步,眼中满是焦灼与狠厉,目光扫过面前的几名亲信。
“都怪你们!当初让你们手脚干净些,别把事情做得太绝,给那些泥腿子留条活路,你们偏不听!为了多贪那点银子,竟然用朽木修河堤,用沙土掺粮食,现在好了,引火烧身了!”
几名亲信吓得不敢出声,头垂得更低了。
心中却是叫苦不迭。
当初克扣流民粮食、偷工减料修河堤,哪一件不是王如常首肯甚至亲自授意的?恨不得把三百万两赈灾银全部贪墨,如今出了事情,却全怪到他们头上。
可谁让王如常是他们的靠山,他们这些人不过是依附于他的走狗,就算心中不满,也只能忍气吞声,甚至还要为他收拾烂摊子。
“大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主簿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他心中清楚,一旦王如常倒台,他们这些依附者必然会被清算,下场绝不会好。
王如常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慌什么!我这就写信给父亲,让他在朝中牵线,给陈皓施压,这黄河之中事情绝非想象中的那样简单,不管是锦衣卫还是左相大人,都在其中暗暗布局。”
“这些人需要我在黄河沿岸牵制于谦,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又道。
“另外,让人去盯着那些流民,,若是有谁敢再乱说话,直接处理掉,永绝后患!”
“还有,立刻让人把河堤上的朽木、沙土换掉一部分,把假账本做得漂亮些,再找几个替罪羊,就算陈皓要查,也让他查不出什么破绽!”
“是是是!”
几名亲信连忙躬身领命,如同蒙大赦般转身离去,脚步匆匆,生怕晚走一步就会被迁怒。
行辕内只剩下王如常一人,他望着窗外风雪,脸色阴晴不定。
他深知陈皓的厉害,也明白官场的人情世故。
今日你得势时,众人巴结讨好,奉你为上宾。
一旦你落了下风,那些所谓的“亲信”、“靠山”,说不定会第一个踩你一脚,以求自保。
“这些亲信到了关键时刻,也相信不得,关键时候,还需要给自己一条后路。”
接下来几日,黄河沿岸的风雪虽未停歇,却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热闹。
王如常整日坐立难安,派人盯着陈皓与于谦的动向。
可等来的却不是查案的番子,而是一车车从军中粮仓运出的米粮、一捆捆厚实的御寒棉衣。
那位于将军和陈公公,竟似全然忘了“贪腐”一事。
只是一心安抚流民。
东厂番子与玄甲军士兵一同搭建临时棚屋,军医带着药箱挨家挨户诊治病患,甚至还组织青壮流民修补被风雪压垮的窝棚。
每当热粥、棉衣送到流民手中时。
陈皓总会让士兵高声喊出“大周有德,奉皇后娘娘旨意,赈济百姓”。
百姓们捧着热食,望着玄色劲装与银甲士兵忙碌的身影,感激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私下里连带着对朝廷的怨怼也消散了大半。
王如常得知消息时,正坐在行辕内摩挲着玉扳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以为这些钦差大臣会立刻带着罪证找上门,却没料到对方竟玩起了“收买人心”的把戏。
可转念一想,他又猛地拍了下大腿。
这正是他立功的好机会!
若能在陈皓面前表现出“体恤百姓”的姿态,说不定还能将贪腐的事蒙混过关。
当下,王如常也顾不上心疼银子,连忙让人从私库中搬出囤积的粗粮、旧棉絮,亲自带着人赶到流民安置点“放粮”。
有大胆的流民接过米粥,却迟迟不肯道谢,眼神里满是疏离。
王如常见状,心中暗骂这些“泥腿子”不知好歹,脸上却依旧强撑着笑容.
直到看到陈皓的身影从远处走来,才连忙凑上前去,故作亲热地说道.
“陈公公果然心系百姓,这几日辛苦您了!本督办也想着为乡亲们出份力,便带了些物资过来。”
陈皓瞥了眼他身受的那些米粥,笑容满面,似乎是对于他贪腐的事情,没有丝毫在意,反而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大人有心了。”
这一拍,让王如常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欣喜,他心中暗道,都说这一位陈公公铁面无私,实在是谣传。
这位公公着实热切的很。
但是很快,一个念头便又出来了。
“不对,这一位公公只怕是个笑面虎,这样的人更难对付,我还是小心些好。”
可谁也没料到,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黄河岸边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轰鸣声。
正在安置点巡查的于谦抬起头来,只见远处的黄河水面上,原本结着薄冰的河面竟突然裂开。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巨大的冰块,如奔雷般向下游冲去,竟是罕见的冬季凌汛!
“不好!”
于谦脸色骤变,猛地拔出腰间佩刀,高声下令。
“玄甲军听令!立刻组织百姓向高处转移!派人加固河堤,务必挡住凌汛!”
陈皓也瞬间凝重起来,凌汛比寻常洪水更可怕,巨大的冰块撞击河堤,稍有不慎便会溃堤。
他当即对身旁的张迁道。
“让东厂的人协助军队转移百姓,重点保护老人与孩童!另外,派人去查探凌汛源头,看是否有人为破坏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