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安置点乱作一团,士兵与番子们一边安抚百姓,一边搀扶着老弱病残向高处转移。
王如常见状,也顾不上作秀,慌忙指挥着河防营的士兵去加固河堤。
可那些偷工减料的河堤早已不堪一击,刚运来的沙袋还没堆好。
便被汹涌的河水裹挟着冰块冲垮,几名士兵躲闪不及,瞬间被洪水吞没。
“完了……这下全完了……”
王如常望着汹涌的河水,双腿发软。
他知道,这河堤一垮,他偷工减料的罪证便再也瞒不住了,就算左相和父亲出面,也未必能保得住他。
傍晚时候。
在黄河上游一处隐蔽的高山上。
陈皓正与李猪儿、张迁等几名锦衣卫高手站在雪地里,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山脚下的一座道观。
此处名为“红枫观”,外表看似普通,实则是白莲教在黄河沿岸的重要据点。
昨日张迁带着番子排查时,发现观中道士行踪诡秘,夜间常有不明人士出入。
且观内囤积了大量兵刃与干粮,显得诡异重重。
“公公,观内约莫有两百余名白莲教徒,其中不乏高手,观后还有一条密道,直通黄河岸边。”
李猪儿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要不要属下现在就带人行事,将这些反贼一网打尽?”
陈皓摇了摇头。
“我们初来乍到,不知这红枫观的底细就贸然出手,是为不智。”
他抬手遥指观门前那对斑驳的石狮子,指尖真气微动,指向石狮底座。
“看见那狮座上的刻痕了吗?看似是岁月侵蚀的痕迹,实则恐怕暗含厉害阵法,一旦踏入,便会被人围攻。”
张迁顺着陈皓所指望去,果然见狮座边缘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与寻常石雕截然不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竟有如此隐秘的布置?属下昨日探查时竟未察觉。”
“这便是这些江湖门派的厉害之处。”
“对了,可有探查出这红枫观的底细。”
第三百一十七章 若咱家有寒粥一碗,何必为阉为宦
陈皓点了点头,目光从狮座阵法上收回,脚步轻缓地在雪山边缘踱步。
一行人见到陈公公挪移了脚步,也继续跟着陈公公的踪迹,小心的探查着红枫观的周遭环境。
这红枫观所在的地方在一处山坳里。
此刻寒风卷着雪沫掠过脸颊,吹得他玄色劲装的衣摆猎猎作响。
越往下走,雪层渐薄,待靠近山脚时,竟隐约可见一抹青绿。
那是被白雪半掩的青青麦苗,在寒冬腊月里透着勃勃生机。
陈皓俯身拨开一处积雪,指尖触到麦苗的嫩叶,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
他抬眼望去,红枫观周遭竟是连片的良田。
粗略估算足有千亩之多,麦苗长势齐整,显然经过了一番精心照料。
“这道观倒是会选地方。”
陈皓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黄河沿岸遭了水患,流民遍野,寻常农户的田地早已荒芜。
这红枫观却能坐拥如此大片肥田,可见其根基之深。
再往前走了数十步,便见观门前不远处搭着几座简陋的粥棚。
棚下炊烟袅袅,几名身着灰色道袍的道士正给排队的灾民舀粥。
那些灾民虽面带菜色,却也秩序井然,捧着粗瓷碗喝着热粥,脸上露出难得的安稳神色。
粥棚旁还竖着一块木牌,写着“红枫观济世,普度众生”八个字,字体遒劲有力。
陈皓驻足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粥棚里的粥虽稀薄,却实打实掺了米粮,比起之前河道督办王如常那些赈灾粮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而观中道士分发粮食时,神色平和,并无半分倨傲,倒真有几分“济世救人”的模样。
“若在盛世,这等道观,倒也值得朝廷扶持。”
陈皓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占千亩良田,却不独善其身,反倒开棚施粥,救济灾民,这份心,比朝中许多尸位素餐的官员强多了。”
他望着那些喝着热粥的灾民,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幼年。
那时家乡虽不富裕,却也能温饱度日。
可遇到旱灾或者雨灾,再加上官吏盘剥,最终还是家破人亡。
当年若有半分活路,若有这样一处肯施粥的道观,若有一位体恤百姓的“好地主”,他也未必会被父亲卖入宫中做一个太监。
“可惜啊……”
陈皓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只可惜这些江湖势力,都长了一个反骨,不遵国号,不服大周,偏生与白莲教这些邪徒搅合在了一起,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他收回目光,看向红枫观那朱红的大门,眼底的温情瞬间被锐利取代。
“占良田、施粥粮,不过是收买人心的伎俩。白莲教惯用这等手段,先以小恩小惠笼络灾民,再借机煽动民怨,图谋不轨。”
“这些喝了他们粥的灾民,若是等到到时候一声令下,怕是日后都会被他们裹挟着作乱。”
“这大周皇朝之中只能有一个地方收买人心,那就是皇室...”
李猪儿闻言,咬牙道。
“这等伪善之徒,最是可恨!公公,不如我们现在就动手,拆了他们的粥棚,端了这贼窝!”
“不可。”
陈皓摆了摆手,语气沉稳。
“他们施粥收心,我们若贸然动手,反倒会让灾民误以为我们是来断他们活路的,落得个‘官府欺压善堂’的骂名,正好中了白莲教的圈套。”
他抬头望向红枫观的飞檐,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这观主赤眉道长有开脉境界的修为,又布下了九宫锁魂阵,观内高手也不少,硬攻绝非上策。”
“想个个办法,将它们引出道观徐徐歼灭,方才是上策。”
陈皓顿了顿,又道。
“至于这粥棚,我们暂且不动。张迁,你让人暗中盯着,记录下每日来领粥的灾民人数……”
“属下明白!”
张迁躬身领命,眼中满是敬佩。
他最是知晓这位公公的厉害,既能体恤民生疾苦,又能在关键时刻保持清醒,谋定而后动。
虽然是一个阉人,这份胸襟与谋略,绝非寻常朝廷官员可比。
陈皓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青青麦苗与炊烟袅袅的粥棚,转身往雪山深处走去。
却不曾想到,就在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了一声厉喝。
“何方鼠辈,竟敢在红枫观外窥探!”
这声音雄浑有力,穿透呼啸的寒风,震得人耳膜发颤。
众人齐齐止步,目光循声而下。
只见观前粥棚旁,一名身着墨色道袍的中年道士缓缓走来。
他右手直指陈皓等人方向,双目炯炯如炬,额间一道三寸长的疤痕从眉骨延伸至鬓角。
腰间挎着一柄七星铁剑,剑鞘上镶嵌的七颗铜星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是红枫观护观长老铁剑真人!””
张迁低喝一声,手已下意识按住腰间绣春刀的刀柄,护持在陈皓身前。
他自然知道这位陈公公论武功,比自己只高不低。
但是作为下属,关键时刻需要表态的姿态,也是少不了的。
见到张迁这般行为,四周的东厂番子反应快如闪电,他们个个训练有素,瞬间排成半弧形阵势,纷纷抽弓搭箭。
牛角弓拉成满月,箭簇上的寒芒在雪光映照下,如点点寒星,直逼下方。
只待陈皓一声令下便要破空而出。
铁剑真人见来人衣着统一,皆是玄色劲装,腰间佩刀,眉宇间杀气凛然,显然不是寻常路人。
但他并未露半分惧色,反而向前踏出两步,脚下积雪“咯吱”作响,朗声道。
“尔等可知此处是红枫观?我观是受朝廷默许的济世善堂,与黄河督办王大人乃是故交,每日施粥救济灾民!”
“尔等身着凶服,暗地窥探,莫非是想与朝廷为敌,断这些灾民的活路不成?”
他刻意抬高了声调,声音雄浑,不仅是为了震慑来人,更是为了提醒观内同门。
粥棚下排队领粥的灾民们本就面带菜色、神情惶恐,闻言顿时骚动起来。
陈皓闻言,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未闻铁剑真人的威胁与质问。
“哦?没有想到你们和王督办还有关系,我正愁拿不住他的把柄呢”
陈皓闻言,面色依旧冰沉,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微微向下一压。
他正愁找不到将这些人引出道观的办法呢,眼前这人倒是刚好给了他动手的借口和时机。
“放箭!”
两个字低沉如惊雷
话音未落,早已蓄势待发的东厂番子们齐齐应声。
“嗡”的一声弓弦齐鸣,响彻整个山坳,震得积雪簌簌滑落。
上百名番子身着玄色劲装,外罩冷轧精铁打造的硬铠,肩甲、胸甲上雕刻着狰狞的兽首纹路,腰间佩刀。
手中牛角弓拉成满月,如点点寒星般密密麻麻射向铁剑真人。
这伙人皆是东厂精心挑选的精锐,不仅箭术精准,更兼身经百战。
此刻排成三排轮射阵势,箭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
“狗贼!尔等东厂走狗,滥杀忠良,祸乱朝纲!真当我红枫观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