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江南按察使贪墨三十万两,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结果东厂带着番子一到,竟然就从他家祖坟里挖出了藏银。
最后按察使被凌迟处死,全家抄斩,连远房亲戚都被流放三千里。
此刻歌妓们早已吓得躲到屏风后,瑟瑟发抖,连琵琶都掉在了地上。
正厅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黄河的咆哮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声声砸在众人心上。
一名姓刘的县丞突然猛地站起来,想要往后门跑,却被王如常一把拉住:“你去哪?!”
第三百一十一章 风雪流民 乱世苍生
玄甲精骑的马蹄声在黄河渡口戛然而止。
漫天风雪似乎被浑浊的河水气息压得滞涩了几分。
陈皓与于谦并肩勒马,目光越过稀疏的芦苇丛,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
原本应是坚固的堤岸如巨兽断裂的肋骨,半人宽的裂缝中嵌着几根朽木,在浪涛冲击下摇摇欲坠、
浑浊的黄河水裹挟着泥沙与漂浮的杂物,疯狂拍打堤脚,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便是三百万两赈灾银修出来的河堤?”
于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手中长枪的枪尾重重磕击地面,溅起一片冻土。
他戎马半生,见惯了北疆的风沙与战场的尸骸,却从未想过太平盛世的黄河岸边,竟是这般人间炼狱。
窝棚区连绵数里,数十间茅草棚东倒西歪。
此刻破败的苇席根本挡不住刺骨寒风,只能任由其从破洞灌入,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窝棚内外。
孩童的哭声与老人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不少人的脸上带着菜色。
就连陈皓的眉头也不由得拧成了疙瘩。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麻木或痛苦的脸庞,最终落在一名蜷缩在窝棚外的老河工身上。
那老人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半块窝头。
浑浊的眼睛望着行辕方向,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污蜿蜒而下,似乎已是到了强弩之末。
而旁边的少年河工更是早已饿得脱了形。
嘴唇发紫,啃了两口窝头便再也咽不下去,只能双手捂着冻得僵硬的肚子,发出微弱的呻吟。
“于将军安好!陈公公安好!”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小吏快步跑来,靴底沾满泥浆,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却难掩眼底的慌乱。
“王督办与诸位大人已在行辕等候多时,特意备下薄宴为二位大人接风洗尘。”
陈皓刚要应声,却见于谦开口道。
“黄河之事事关重大,哪里有闲心思吃饭。”
“李副将,你先去会会这位王督办。”
“属下遵命。”
听到于谦的吩咐之后,他身边的李副将翻身上马,跟着小吏朝着行辕方向疾驰而去。
而陈皓与于谦则是继续前行。
二人在风雪中,走了一会儿。
陈皓翻身下马,踩着没过脚踝的冻土,缓缓走向河堤中心。
他蹲下身,指尖触碰着堤岸的裂缝,指尖传来的冰凉与松散让他心头一沉。
这哪里是洪水冲垮的堤坝。
分明是年久失修、偷工减料的劣质工程。
就连最基本的夯土都未曾夯实,更别提加固的石料与灰浆了。
“当年富弼治河,尚能筹措十万屋舍安置流民,劝募十五万斛义粟救济百姓。”
陈皓心中暗忖。
“如今皇后娘娘刚稳固局势,按理来说拨款充足,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这中间的层层官银,恐怕是早被人转包了。”
陈皓沿着堤岸缓步前行,他与于谦对视了一眼,二人越往深处走,就发现前方流民越多。
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风雪中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而更多的人则是躺在冰冷的地上,气息奄奄,尸骨无数。
见到这里,陈皓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他知道,若再任由事态发展,不仅会有更多百姓饿死冻死,恐怕还会引发瘟疫。
现如今是冬天还好,若是等到开春,尸骨腐烂,化为瘟疫。
到时候局面将彻底失控。
于谦同样也勒住马缰,望着那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群,素来刚毅的脸庞也染上了凝重。
他在军中多年,第一时间从军队的立场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般多的流民,若无妥善安置,恐生变故。”
陈皓同样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黄河之事恐怕远没有想象之中的那样简单。
或许这里面还牵涉到左相一方在朝堂之中的谋划。
陈皓正想要言语,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流民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起初是零星的呼喊,渐渐汇聚成整齐的口号,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黄河大圣!黄河大圣降临!”
“符水济世!拯救万民!”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凛。
尤其是陈皓。
之前他在风雪山神庙之中,从那玉面修罗的口中,听过这一位黄河大圣的名字。
所以心中更增添了几分好奇。
他放眼看去,这才发现那些原本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的流民们纷纷挣扎着起身.
不顾身体的虚弱,都朝着下面声音传来的方向涌去。
原本麻木的脸上突然泛起异样的狂热。
不一会儿,人群中,一名身披黄袍、头戴承天冠冕的中年男子被众人簇拥着走来。
此人看上去不过是四十来岁,垂着黑须,此刻手持一柄桃木剑。
身后跟着几名同样打扮的随从,手中端着陶碗,碗中盛着黄褐色的液体,正是之前所谓的“符水”。
“诸位乡亲.....”
黄袍男子声如洪钟,目光扫过拥挤的流民。
“黄河龙王震怒,故降此大灾。吾乃黄河大圣,奉上天之命,特来派发符水,饮之可消灾解难,百病不侵!”
说罢,随从们便开始将碗中的符水分发给流民,不少百姓争先恐后地抢夺。
甚至有人为了一碗符水大打出手,全然不顾身旁人的死活。
陈皓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一眼便看出那黄袍男子步履稳健,虽故作仙风道骨,却难掩眼底的精明与狡黠。
而那所谓的符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夹杂着些许不知名的腥气,绝非什么仙水。
“荒谬!”
于谦更是怒喝一声,手中长枪直指黄袍男子。
“此等妖言惑众之徒,值此乱世,收买人心,更要在此煽动流民,实在当诛!”
然而,此刻那些流民们早已被狂热冲昏了头脑,听到于谦的呵斥之后,纷纷转头怒视着他。
不少人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块与树枝,摆出了对峙的姿态。
“不许伤害大圣!”
“大圣是来救我们的!”
呼喊声此起彼伏,场面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陈皓抬手按住了于谦的长枪,缓缓摇头。
他知道。
此刻若强行出手,只会激化矛盾,让流民更加相信那黄袍男子的鬼话。
“于将军稍安勿躁。”
他低声道。
“此事蹊跷,这黄河大圣来得太过凑巧,背后恐怕有人指使。”
陈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霸业沉手套上的利刃,脑中飞速盘算。
此刻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那些流民被蛊惑已深,唯有先摸清对方底细,才能一击制敌。
“李猪儿。”
陈皓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几步远的李猪儿能听清。
李猪儿常年跟在陈皓身边,早已练就听声辨意的本事,当即解下铠甲,佝偻下身子。
他身形太大,又是满脸杀气,知道不能轻易取信于人。
于是又找了几人,脱下官衣,换上衣服,然后装作被流民裹挟的普通灾民。
挤开人群朝着符水派发处挪去。
一时间几人,混在争抢符水的百姓中竟毫无违和。
“大圣慈悲!给我一碗!给我一碗!”
李猪儿扯着嗓子呼喊。
趁乱从一名随从手中抢过一碗符水,指尖刚触及陶碗边缘,便假意脚下一滑,踉跄着后退几步。
将大半碗符水“不小心”洒在衣襟上,只留碗底浅浅一层。
这一番动作做得滴水不漏,既拿到了样本,又未引起黄袍男子及其随从的怀疑。
那几人捂着胸口,嘴里依旧念叨着“谢大圣恩典”,缓缓退出人群。
绕到河堤另一侧,将陶碗递给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东厂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