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四人如受感召般,接连做出同样的举动。
“噗噗”几声闷响,鲜血混着碎裂的舌根溅在积雪上,冒着诡异的血气。
不过瞬息之间,五人便抽搐着没了声息。
唯有那黑气仍在尸身表面萦绕片刻,才渐渐消散。
于谦的目光落在最靠近的一具尸体上,瞳孔猛地收缩。
他蹲下身,不顾尸身的腥臭,伸手扯开那黑衣人的衣襟。
在对方左肋处,赫然印着一枚半指宽的刺青,纹路是一朵绽放的黑色牡。
这刺青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在北疆之时,曾经在一次酒后,听三皇子说过,似乎左相麾下有一处江湖高手组成的特殊组织。
这个特殊组织,以黑牡丹为私纹!
于谦只觉后背发凉,一股惊涛骇浪在心中翻涌。
第三百一十章 世家怕阉宦 东厂的铁腕!
左相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连宫中都有他的眼线。
今日若让这些尸身流入外界,被左相的人察觉,即便自己手握重兵,也不想得罪这等权倾天下的老臣。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猛地站起身,看了陈皓一眼,见到这陈公公似乎没有发觉什么,才松了一口气,急忙传令下去。
“来人,取火油来!将这些尸体一并焚烧!”
身旁的亲兵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去取随军携带的火油。
火油很快被取来,泼洒在尸身上,于谦亲自点燃火折子。
“呼”的一声,熊熊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将尸身吞噬。
陈皓立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虽然不知道为何这于将军反应如此之大,但是赵公公的身份,陈皓却是心知肚明。
他看着于谦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缓缓舒展开来。
于谦此举看似怪异,实则恐怕已经知道了这些人的身份。
此人虽然一直成长在军伍之中,但是看来也深谙朝堂生存之道。
在没有绝对证据时,贸然与左相撕破脸,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般隐忍与决断,既保全了自身,也避免了局势进一步恶化,果然不负“军武柱石”“五羖大将”之名。
火焰在风雪中噼啪作响,将尸身烧成焦黑的骨架。
于谦望着跳动的火光,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向陈皓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陈大人,这些死士身上恐带剧毒,时间长了,怕是会滋生瘟疫,焚烧乃是稳妥之策,还望大人见谅。”
陈皓目光掠过那片燃烧的灰烬,顺着于谦的话朝着后面说。
“将军果然考虑周全。”
陈皓应承一声。
只有焚烧肉身的火焰在风雪中噼啪作响,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异响。
于谦望着跳动的火光,长长舒了口气,掌心不知何时已沁出冷汗。
等转头看向陈皓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灰烬在风雪中渐渐冷却成灰黑色的硬块。
陈皓与于谦不再多言,当即传令启程。
玄甲精骑的马蹄踏碎积雪,朝着黄河渡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于谦始终眉头微蹙,手中长枪的枪尾无意识地敲击着马鞍,发出“笃笃”的轻响。
显示出他的内心并不像面上这般平静。
而黄河边。
正厅早已被改造成临时宴堂,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壁上挂着价值连城的名人字画,虽被酒香熏得微微发潮,却依旧难掩贵气。
七八名身着绯色、青色官袍的官员围坐在紫檀木八仙桌旁,官帽随意丢在一旁的矮几上,露出油光锃亮的发髻。
桌上的菜肴早已换了三茬,红烧肘子油光锃亮。
清蒸鲈鱼眼珠凸起,还有一盘刚端上来的烤乳猪,皮脆肉嫩,油汁顺着瓷盘边缘往下淌。
旁边甚至摆着两壶封泥未干的陈年女儿红,酒香混着肉香,在暖炉烧得滚烫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黄河督办王如常斜倚在铺着狐裘的太师椅上,一手搂着穿绫罗绸缎的歌妓,指尖还在人家腰间的银饰上摩挲。
一手用象牙筷夹着块肥腻的红烧肉,含糊不清地笑道。
“诸位放心,朝廷刚拨下的三百万两赈灾银,咱们先扣五成入私库,剩下的三成用来打点上面,两成给那些泥腿子买点掺沙的粗粮,再让账房先生把‘河堤溃口数’‘受灾区划’多改几笔,应付过这阵子,谁还记得百姓饿肚子?”
他说着,又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巴的肥肉上,亮晶晶的晃眼。
“王大人高见!”
一旁的主簿谄媚地举杯,官袍的前襟沾着酒渍与油渍,却毫不在意。
“我听说这一次朝廷将五羖大将于将军安排为了黄河总督,他刚从北疆回来,怕是连黄河的水流向都分不清,哪懂治河的门道?”
“咱们只需把假账本做得漂亮些,再哭诉几句‘材料短缺、工匠难寻’,保管能蒙混过去!”
“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歌妓们趁机娇声附和,手中的琵琶弹得靡靡之音。
酒杯碰撞声、调笑声、丝竹声混在一起。
而行辕外,景象却是天差地别。
黄河水奔腾咆哮,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残破的堤坝,堤岸的裂缝足有半人宽,只用几根朽木勉强支撑。
不远处的窝棚区里,数十间茅草棚东倒西歪,寒风从破洞钻进去,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衣衫褴褛的百姓们蜷缩在窝棚里,手里捧着黑乎乎的窝头,咬一口能硌得牙生疼,仔细一看,里面竟掺着大半的沙土与草屑。
一名老河工望着行辕方向飘来的酒香,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低声叹道。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身旁的少年河工饿得嘴唇发紫,啃了两口窝头便咽不下去,只能捧着冻得僵硬的肚子,发出微弱的呻吟。
突然,一名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
棉袍上沾满泥点,脸色惨白如纸,连声音都在打颤。
“大、大人!不好了!钦差于将军的队伍,已经到渡口了!离这儿就剩半里地了!”
“哐当”一声,王如常手中的象牙酒杯掉在波斯地毯上,酒液洒了一大片,浸出深色的印记。
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方才还觉得美味的红烧肉,此刻在手中竟重如千斤,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再也咽不下去。
主簿强作镇定,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呵斥道。
“慌什么!成何体统!于将军乃是武将,刚回朝堂,未必懂文官的账目门道,咱们只需把真假账本换过来,再让几个老河工哭诉几句工程艰难,保管能蒙混过去!”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在桌下不停颤抖,连茶杯都端不稳了。
话音刚落,又一名差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发髻散了大半,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声音带着哭腔。
“不、不好了!不止于将军!跟、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东厂的人穿东厂的玄色劲装,腰里挂着绣春刀!”
“东厂的人?”
王如常心头猛地一紧,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盘子里,溅起几滴油星。
他急忙追问。
“来的是东厂的什么人?咱王家在京都也不是吃素的,家主早年跟司礼监掌印太监沾过亲,还怕他们不成?”
差役喉头剧烈滚动,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听说是、是东厂的陈皓陈公公!”
“尚宫监之主?陈皓陈公公?”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正厅里炸响,震得众人魂飞魄散。
王如常双腿一软,直接从太师椅上滑下来,瘫坐在波斯地毯上,肥肉堆里的眼睛瞪得溜圆
“完了……完了……”
一旁的河道提举李大人见状,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疑惑与侥幸。
“王大人,咱王家可是京都八大世家之一,祖上出过三位尚书,要不然这治河的肥差也落不到您头上,怎么偏偏怕一个阉宦?大不了咱们联名上书,说他越权干预地方政务便是!”
他话刚说完,就被旁边的县丞拉了一把,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望着王如常。
王如常猛地抬起头,肥肉颤抖着,眼神里满是惊恐与绝望,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联名上书?你敢跟他联名上书?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压低声音道。
“三年前,苏皇后在后宫遭到江湖人的袭击,这位陈公公拼着性命不要,两次救了皇后娘娘!你说这恩情重不重!”
正厅里鸦雀无声,连歌妓们的抽泣声都停了,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王如常。
“从那以后,他就是皇后娘娘的心头肉!”
王如常的声音愈发颤抖。
“去年,二皇子之死,少不了他的参与,巨戎使者前来,也是他迎接的,漕粮一案就是他主抓的,满朝文武都巴不得讨好他!我们拿什么和他斗”
李大人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可、可他只是个五品千户……”
“五品?”
王如常嗤笑一声,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能直达天听,有内参之名,别说是五品了,就算是一品大员也不如他能时时面圣。”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咱们扣了三百万两赈灾银,害死了多少河工,倒卖了多少百姓,这些事要是被他查出来,别说我王家,就是八大家族全绑在一起,也不够他塞牙缝的。”
“他要整你,根本不用罗织罪名,只要在皇后娘娘跟前说一句‘这人心术不正’,咱们全家就等着抄家灭族吧!”
“再说了,你们谁不知道东厂的手段?那些番子个个心狠手辣,专挖人阴私。”
“别说扣赈灾银这种烂事,就算是偷偷拿了些下层孝敬的冰碳银,都能被他们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