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石锁足有三百斤重,底座刻着“宣德八年制”的字样,是前千户用来考核力勇的器物。
孙蛮扎下马步,丹田发力时胸口鼓起如鼓,双臂青筋暴起如蛇,大喝一声“起”,竟将石锁稳稳举过头顶。
更惊人的是,他单臂托锁,另一只手负在身后,原地转了三圈,脸不红气不喘。
放下石锁时“咚”的一声,地面都震得三颤,裂开一道细缝。
“禀告公公,属下早年学艺大林寺,练的大林铁布衫已至第七重,寻常刀剑难入!”
孙蛮拍了拍胸口,声音洪亮如钟,
“黄河地势险要,有决堤之危,属下愿为公公挡箭铺路,便是箭雨也能扛住!”
陈皓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许,这二人的实力早已蓄气大成。
更重要的是都身有异能,配合东厂之阵势,就算是寻常的开脉境界好手,也未必不能一战。
尤其是孙蛮修行硬功,若是披上重铠,与李猪儿一道拦住峡口,便是千夫不挡之勇。
他指尖微微一敲。
“好!”
陈皓声音尚且未完全落下,外面又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
“公公,暗器一道,属下愿献丑!”
东厂百户张迁,身形瘦削如竹,手中握着一把乌木铁骨扇,扇面绘着寒梅图,看似文雅,实则藏着杀机。
他缓步走到校场中央,手腕轻转,铁骨扇“唰”地展开,二十四根扇骨赫然是二十四根中空翎管,管口嵌着细密弹簧。
乃是仿西域暗器“孔雀翎”改制的机关。
张迁目光锁定三十步外的靶心,指尖在扇骨上连点数下。
只听“簌簌”轻响,二十四枚细如牛毛的透骨钉如流星赶月般射出,力道之猛竟穿透了靶心后的薄甲。
齐齐钉出一个规整的“忠”字,钉尾还在微微震颤。
这般准头与机关之巧,看得众番子咋舌。
透骨钉本就小巧易飘,能在疾驰中精准排布字形,绝非十年苦功不能成。
“属下萤火之光,怎及公公皓月之明?这铁骨扇的机关图谱是家传之物,愿献给公公,再随公公赴汤蹈火!”
他这话既捧了陈皓,又抛出了重礼,周围的番子顿时急了。
李虎捧着锦盒挤到前排,高声道。
“公公!属下有太医院御制凝玉丹,一粒便能补气血、疗内伤,特意寻来给公公调理身体!”
王三也踮着脚往前凑,举着玉坠子道。
“公公,这暖玉能安神养气,戴在身上百病不侵!”
一时间,校场上半数番子都涌了上来,有的捧着秘药,有的托着百年老参。
更有百户让人掀开木箱,露出整箱的金银与珠宝。
众人围着陈皓,七嘴八舌地表忠心,生怕慢了一步被别人抢了先机,连呼吸都带着急切。
陈皓负手而立,任由众人簇拥在三尺之外,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厚礼。
他缓缓抬手,只轻轻一压,原本嘈杂的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千余人竟无一人敢再出声,连风吹过甲叶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这便是权力的滋味,无需呵斥,无需威压,便有人甘愿奉上一切,只为博他一瞥。
“你们把咱家当成什么人了?咱家可是贪财好色,贪得无厌之人?”
“好让诸位得知,咱家一心只为皇后娘娘,只为大周社稷,只为黎民苍生,这些东西休要再提!”
说完之后,陈皓咳嗽了一下,然后看着众人献上的礼物道。
第二百九十二章 督公令:我的心腹,必须掌权!
“这些礼物我分毫不取,稍后交由来福登记,充作治河所需。”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不知道是哭是笑,只好将这些宝物尽数奉上。
.....
尚宫监中。
雕花窗棂将日光切割成细碎的金箔,落在小石头腰间那枚鎏金嵌宝的银带钩上。
这是上个月岭南司的张掌司亲自送的。
张掌司当初说是“石爷身份不同了,该配些体面物件”。
小石头正对着案上的《尚宫舆图》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图册边缘,蜀锦封皮上的云纹被摸得发亮。
这是陇南司王掌司踩着晨露送来的,比从前递到他手上的粗糙麻纸不知金贵多少倍。
“石公公,制造局的姑姑差人送来了新制的蔷薇胭脂,说您上次夸过这露香调得清冽,特意多添了些冰片。”
门外,小太监捧着描金锦盒进来,说话时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小石头“嗯”了一声,转移了目光。
自从成为了陈公公的干儿子后。
他这个“干少爷”便成了尚宫监的活菩萨。
就连是那些掌司见了他也要躬身问安。
上前来笑着递上雨前龙井,可越是这般风光,他心里越空落。
没有干爹在身边,再热闹的场面也像少了魂魄.....
前几日听说干爹校阅了东厂千余番子,威风的很。
不由得让他想到了跟着干爹时,那些风云激荡的日子。
他原本只是一个小太监,父亲死于矿难,母亲靠卖绣品为生。
因家贫自愿净身入宫无背景无实力,在尚宫监中受尽屈辱,做些端茶送水的活,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但是后来却没有想到被干爹看中,学会了一身文与武,不自觉的就有了许多雄心壮志。
只觉得此刻在这尚宫监,如同一张大网束缚了自己的人生与未来。
“干爹曾经说过好男儿当马革裹尸,雄霸天下,岂能在这后宫之中,与粉嫩脂香为伴,做些伺候人的下贱勾当!”
正烦闷间。
小石头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了“哐啷”的铜锣声。
伴着手持拂尘的传旨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穿透层层回廊。
“尚宫监小石头接令!闲杂人等退避!”
听到这声音的刹那,小石头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带得倾斜。
茶水泼出大半,他却顾不上擦,连滚带爬地冲出暖阁,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时。
传旨太监身着孔雀绿盘金蟒袍,身后跟着四名捧着仪仗的小太监,明黄圣旨用檀香木托盘托着,在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司礼监调令:尚宫监小石头,机敏忠谨,熟稔内府,颇识大体。今东厂缺额,特擢升尔为北镇抚司百户,随提督千户,协理黄河防务事宜。赐绣春刀一柄,百户官衣,统辖番子百名!”
传令太监的声音拖得绵长,每一个字都砸在小石头心上。
“奴才……奴才小石头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叩首时额头重重撞在地上,溅起几点尘土。
直到传令太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石百户好福气,陈公公在皇后娘娘面前可是把你夸得天花乱坠,才求来这东厂的缺......”
小石头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寻常提拔,分明是干爹特意为他量身安排的差事!
旁边的小太监们早已围上来,捧着新赐的绣春刀和百户官服,七嘴八舌地恭维。
“石公公日后可就是东厂的大人了!”
“跟着石公公,咱们也能沾光!”
听着众人的称赞,小石头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此刻的他只想着赶紧去见到干爹。
.....
武骧左卫营。
与尚宫监的精致严谨不同,武骧左卫营的校场上满是汗水与铁腥味。
作为禁兵卫所,这里的木桩都比别处粗壮三分。
李猪儿赤裸着上身,宛如巨灵神般壮硕的身躯,正挥舞着水龙棒砸向木桩,每一击都震得木桩嗡嗡作响,木屑飞溅三尺高。
他膀大腰圆的身子上,新旧刀疤交错纵横。
“李队长,歇会儿吧!这木桩都快被你砸成齑粉了!”
旁边的小兵递过来羊皮水囊,李猪儿接过水囊猛灌几口,将水龙棒往地上一拄,棒身陷入泥土半尺。
正想骂几句发泄闷气,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伴随着锦衣卫指挥佥事的高声呼喊。
“司礼监调令到;武骧左卫营李猪儿接令!营中将领全员列队!”
李猪儿一愣,连忙抓过搭在木桩上的短褂胡乱披上,跪在地上。
“司礼监调令,曰:武骧左卫营勇士李猪儿,勇力过人,忠勇可嘉。今东厂需得猛将,特擢升尔为东厂百户,专司防务截杀,随提督千户,赐硬铠一副,统辖精锐番子百名,钦此!”
“轰”的一声,李猪儿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
当“东厂百户”“专司防务截杀”的字眼落下时,李猪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喜。
东厂百户虽不算大官,却手握捕盗截杀之权,统辖百名精锐,拥有许多建功立业的机会。
比他这左卫营中区区队长之职不知高了多少级。
当年父亲拼尽力气都没有做到的事,他竟凭着陈公公的提携,一步就跨进了东厂这个离权力核心最近的地方。
李猪儿粗声粗气地叩首,声音洪亮得震得周围人耳朵发麻。
“谢娘娘恩典!谢公公提携!”
站起身时,李猪儿一把抓过水龙棒,狠狠砸在地上,棒身陷入泥土半尺深。
“老子就知道,公公不会忘了我!这东厂的差事,防务截杀,简直就是为老子量身定做的!”
李猪儿粗哑的喊声在校场上回荡,他握着水龙棒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恍惚间,父亲临终前的话还历历在目。
“当年你太爷爷跟着太祖爷受封世袭指挥使,咱李府门前的石狮子都镀了金,来往官员络绎不绝,那才叫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