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快马,裹挟着露水狂奔而来。
骑士怀里的木箱随着马身颠簸,箱底渗出的冰水在鞍鞯上积成小小的水洼,里面隐约可见嫣红的荔枝果皮。
“岭南急贡!新鲜荔枝献予圣皇!”
骑士的嗓子早已喊哑,腰间的鎏金牌照在火把下闪着冷光。
守城卫兵认得那的牌,忙不迭推开半扇城门。
有了那李有德使者的线路图后。
这箱荔枝三天前从岭南出发。
三十匹快马接力狂奔,驿道旁丢弃的烂果能从城门口铺到百里外的驿站。
此时的京都已如沸水般翻腾。
街面上的灯笼还未熄灭。
吏部官员的轿子就踩着露水匆匆而过,轿夫们脚步急促,连喘息都压得极低。
谁都知道,今日的太和殿里,哪怕掉根针都可能掀起惊涛骇浪。
绸缎庄的伙计正踮脚往门楣上挂“万寿无疆”的彩绸。
眼角却不住瞟向斜对面的茶寮。
三个戴着斗笠的汉子已在那儿坐了两个时辰,茶碗里的茶水凉透了都没动过。
腰间鼓鼓囊囊的轮廓像是藏着短刀。
城西的土地庙里,烛火在供桌下明明灭灭。
十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围着张破旧的舆图,独眼龙用刀尖戳着太和殿的位置。
“午时敲钟时,赵老三带两个人往梁柱上泼桐油,剩下的跟我冲进去,见着穿官袍的就砍。”
“白莲圣使说了,斩了龙椅上的老东西,我们这些底层人就能重见天日!”
角落里的后生攥着刀柄瑟瑟发抖。
“大哥,那可是官府……”
独眼龙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怕个球!昨夜戏彩楼的人已经混进戏班,他们会在台上放信号!”
聚贤楼的天台上,晨雾还未散尽。
听雨轩主把玩着铁扇。
“三皇子迟迟不答应我们的条件,二皇子倒是体恤咱们这些武夫。”
“这一次若是有机会,借白莲教的手搅乱局面,先让那三皇子试试得罪我们的下场。”
帷帽下,传来清冽的笑声。
“江湖人本就被禁武令逼得没了活路,借他们的刀杀人,最是干净利落。”
帷帽下的人轻笑一声:“放心,今夜之后,京都的天,该变了。”
......
尚宫监内,陈皓已经守了整整一夜。
他眼下泛着青黑,却依旧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尊鎏金狼首鼎。
小石头端来一碗热粥,小声道。
“干爹,宫里的人来催了,该抬鼎去太和殿了。”
陈皓点点头,起身拍了拍锦袍上的灰尘。
“让护卫们仔细些,别磕着碰着。”
只是他却没有喝那暖粥,害怕会有气味熏到宫中的贵人。
在齿间含了一片鹿茸片,便算是早餐了。
就在鼎被抬出库房的瞬间,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陈皓抬头望去,只见一队禁军正沿着宫道奔跑,为首的校尉高声喊着。
“加强警戒!各宫门严查可疑人员!”
陈皓心中一凛。
知道那些潜藏的暗流,终于要在今日喷涌而出了。
尚宫监众人押着贡品走进屋中。
领头的校尉捧着张朱批的令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奉令,所有入宫官员需解剑搜身,包括仪仗。”
陈皓将贡品等都拿出。
这些禁卫检查过后,没有什么问题,便让他们走了进去。
他们走后。
陈皓隐约的听到。
兵部尚书的声音。
对方气得胡须发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仆从将象征官阶的玉带解下来,交给禁军细细查验。
......
太和殿的琉璃瓦在第一缕晨光中泛着金光,殿内早已摆满了各国贡品。
鎏金狼首鼎被安置在最显眼的位置。
鼎身的金箔在朝阳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此时天色还未完全亮透。
陈皓等着大宴的到来。
而另一边。
寝宫中。
“陛下,吉时到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宣德帝刚要抬手换衣,忽然眼前一黑,身子猛地往前栽去。
龙椅扶手撞在他肋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花白的胡须颤抖着,差点从御床上摔下来。
“陛下!”
掌印太监惊呼着跪了一地,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快传太医!”
不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太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进殿,膝盖刚着地就被人一把拽起来。
“快给陛下诊治!”
他颤抖着掏出银针,在圣皇的百会、人中几处穴位扎下去。
银针刺破皮肤的轻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
圣皇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呻吟。
“寡人这是到大限了吧!”
太医拔下银针,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淌进花白的胡须里。
“陛下……陛下已无大碍,只是操劳过度,需静养几日便好。”
“无大碍?”
圣皇忽然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朕自己的身子,朕清楚。你说,朕还能撑多久?”
太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药箱摔在一旁,里面的瓷瓶碎了好几个。
“臣不敢妄言,陛下洪福齐天……”
圣皇望着殿外初升的朝阳,忽然发出一声长叹。
他的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摩挲。
那里雕刻的龙鳞被岁月磨得光滑,像极了他走过的七十年光阴。
“都退下吧。”
“宣苏皇后过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外面。
百官叩首的声音此起彼伏,鞋履摩擦地砖的声响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皇后的呼吸声。
还有殿外隐约传来的礼乐。
司礼监的人不知道里面的变故,依旧按礼制吹奏着。
“陛下……”
不一会儿,苏皇后进了寝宫。
她刚要开口,就被宣德帝按住了手。
“寡人大限将至,别告诉他们。”
圣皇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心的白发上;
“尤其是那几个皇子,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皇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圣皇的手背上。
“可您的身子……”
“这本就是早有预料的事情,无须如此伤悲,朕自己的命数,自己扛。”
宣德帝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无奈。
“当年朕登基时,先皇也是这样,瞒着所有人撑到最后一刻。这龙椅,从来都不好坐。”
“巨戎族也来了,这恐怕是想看看大周的气数。现在看来,他们怕是要如愿了。”
“陛下吉人天相……”
“别哄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