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四象诛邪阵的阵基，品质比他预想的要好。
虽然是从青力山抄来的，但阵图的材质是上等的灵兽皮，经过特殊处理，皮质柔韧，灵光内敛，边缘用银线锁边，针脚细密。阵纹刻得很深，凹槽里嵌着银粉，在灵气的滋养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可以记录的变化数量，比无根道长那套令旗阵图多得多——那套银布阵图大概能记录四到五种双重变化，或者一种三重变化加一种双重变化。而这份阵图，应该可以记录十多种双重变化，即使是三重变化，也可以记录三到四种。
只可惜，为了适配从青力山拆下来的阵基石柱，阵图中原本记录的一些变化已经被抹去了。
不然的话，里面可是有一些很不错的变化……
陈源忽然心中一动。
现在的我，可以独立完成三重变化吗？
经过这一场大战，他对三重变化的理解更深了。
在灵蛇峰上，他和无根道长联手施展过好几次三重变化——木水土组合的泷空灵雾、金水组合的地支辛金神锁、水木组合的癸水神雷。
虽然每次都是无根道长主导，他辅助，但那些变化的口诀、灵气的配比、神识的运用，他都记在了心里。
现在阵图架在灵脉上，灵气不缺。凭借自己再次成长的神识——虽然因为阵基被毁受了损伤，但星露养神丸修复了大半，加上万象树苗的滋养，他的识藏比受伤之前反而更强了——应该可以做到吧？
试试。
陈源眼神坚定，神识如浪潮般涌入阵图。
水、木、土三面令旗——不对，这套四象诛邪阵没有令旗，用的是阵基石柱。他需要将三重变化的灵气配比，转化为对四根石柱的灵力分配。东方青龙柱属木，北方玄武柱属水，中央阵眼属土——水木土三者的交汇点，就在阵眼处。
他的神识如同浪涛汹涌，不断翻涌着注入阵图之中。泥丸宫里传来微微的胀感，像有人往里面吹气，越吹越满。
能行，能行！
陈源心中默念口诀，不断催动神识。青龙柱和玄武柱同时亮了起来——青色的木灵气从东方涌出，深蓝色的水灵气从北方涌出，两股灵气在阵眼处交汇，与中央的土灵气融合。三种灵气交织在一起，像三条颜色不同的河流汇入同一个湖泊，激荡、翻滚、融合。
他记得无根道长说过的话——三重变化的关键不是灵气够不够，是神识够不够精细。双重变化只需要同时操控两种灵气，三重变化需要同时操控三种，而且三种灵气的比例不能错，顺序不能乱，融合的节点不能偏差。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失误，变化就会失败，灵气就会溃散。
以前这些都是无根道长在做，他只需要配合。现在，他一个人在做。
三枚阵基嗡嗡震动，灵气的消耗骤然加速。灵脉像一头被抽了一鞭子的老牛，闷哼一声，把更多的灵气推了上来。阵图上的纹路一条接一条地亮起，像被点燃的引线，从阵眼向四周蔓延。
神识被急速消耗，只数息功夫，就已用了七成。陈源甚至体会到一种飘飘然被抽空的感觉，像被人从身体里往外抽什么东西，抽得他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他没有停。
他死死盯着阵图，调动最后的神识，像拧毛巾一样把每一丝力量都挤出来，压进阵眼中。
能行。
一定能行！
白芷站在湖边，正蹲着拨弄水面，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她抬起头，就看见大阵的光罩猛地亮了起来——不是那种逐渐变亮的亮，是像有人按了开关，一瞬间从暗淡变成了刺目。四色光芒在光罩上流转，青、白、赤、蓝，像四条彩带在天空中飞舞。
然后，一缕云雾从光罩中涌了出来。
那云雾很淡，淡得像清晨湖面上的水汽，若有若无。但在下一瞬间，它猛地膨胀开来，像被吹了气的气球，迅速弥漫、扩散。
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连绵不绝的灵雾就遮蔽了整座山峰！
雾是灰白色的，但不是普通的水雾——它更沉、更厚，像一床被看不见的手铺开的棉被，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从山脚一直铺到湖边。雾气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白芷伸手探了探，指尖碰到雾气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神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被切断，是被“粘”住了，像手指伸进了一罐蜂蜜里，越往里探越吃力。
陈源说过，这是泷空灵雾。水木土三重组合变化，可以压制筑基修士的神识。神识被压制后，敌人就会失去方向感，分不清东西南北，陷入迷雾之中任人宰割。
白芷收回手，转头看向陈源。
他盘膝坐在阵图前，双手按在银白色的布面上，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
陈源断开神识，扶着身旁的石头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膝盖弯了一下，被他硬撑着站直了。白芷连忙走过来，扶住了他的手臂。
“师兄？”
“没事。”陈源摇了摇头，目光却没有离开头顶那片翻涌的灵雾，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成了。”
泷空灵雾。水木土三重组合变化。这是完全由他自己独立完成的三重变化。
虽然神识消耗了八成多，泥丸宫像被人拿锥子凿过一样隐隐作痛，但终究是成了。而且这是因为他首次操作还不熟练，如果能够多练习几次，消耗应该能降到七成以下。
三重变化威力超凡。
比如癸水神雷，威力可媲美筑基中期的全力一击。
没有识藏的普通筑基初期阵修，依托灵脉，只能使出一种三重变化，再加两到三种双重变化。以如此程度估算，自己的神识，已经达到了普通筑基初期修士的水平。
这样的话，只要每次都在神识恢复后记录一种变化，他就能在阵图中记录下其他三重变化。这个四象诛邪阵，就将变成真正的筑基级阵法。
考虑到这只是一级高阶灵脉，已无法支撑太多变化，陈源只打算记录三种三重变化。这第一种是泷空灵雾。另外两种，他也已经有了计划。
那便是自己和无根道长合作施展过的、他比较熟悉的三重变化——“地支辛金神锁”。十二条锁链坚韧灵活，困敌能力极强。而等敌人被困住之后，等待他的，自然就是能撕裂万物、阴柔又霸道的“癸水神雷”。
陈源有把握，以这三种变化的威能，即使这是一个死阵——只要不碰到筑基阵修——也能挡住一般的筑基初期修士。
思考完这一切，刚刚飘飘然的感觉，又已变成了神识消耗后的空虚和头痛。陈源身躯一晃，才感受到手臂上的柔软和温暖。
“师姐……”望着紧张注视着自己的白芷，陈源难掩笑意，“成功了，我使出了筑基才能用的三重变化。”
感受到陈源的喜悦，白芷心中一半欣喜，一半骄傲。她从怀中掏出帕子，小心拭去陈源额上的汗水：“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快歇歇，后面还有事呢。”
陈源点点头，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星露养神丸服下。清凉的药力从丹田升起，涌入泥丸宫，刺痛感像被冰敷过的烫伤，一点一点地消退下去。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自己是想在布置完阵法之后，还能以一个精力充沛的形象去灵蛇峰接无根道长和柳莺儿，所以才服下了星露养神丸。但是冲动一上来，就因三重变化又把神识消耗了八成。
罢了罢了，这药丸终究有限，不值得再服一枚。
于是陈源把这个四象诛邪阵的通行令牌给了白芷一份，并且告诉她如何操控阵图，在阵法中开启进出通道，和如何切换阵法运转状态。
护山大阵一共有两种状态。一是隐匿，此状态下，阵形阵域全部隐去，只见朦胧雾气飘荡，内外通讯也不会阻断。二是激活，此状态下，阵法全力运转，变化全开，通讯符、传讯玉简等依靠灵力的手段全部断绝，只能靠声音交流。
若是在隐匿状态下，一旦有外来修士强闯阵法，阵法就会自动进入激活状态，痛击敌人。
不同阵法在阻敌和困敌上各有侧重。比如赵家传承的六合大阵更擅长阻敌，就是升起重重屏障，抵挡敌人的攻击，阻挡敌人进入。
而四象诛邪阵则更擅长困敌——诸多变化都要等敌人进入内部才能发挥出来。先以泷空灵雾遮蔽视野、压制神识，再以地支辛金神锁困住敌人，最后以癸水神雷终结。
一环扣一环，敌人一旦踏入阵中，就像掉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越挣扎越紧。
发明阵图之后，开启关闭进出通道和两种状态的切换都很简单，不修阵法之人也可以操作。所以那么多门派没有阵修，只是自己去坊市购来预置了变化的阵法，也能让弟子和外来宾客正常通行。
白芷本就是聪慧之人，陈源教了几遍，她便已能独立操作。
白芷站在阵图前，双手按在银白色的布面上，神识探入其中。她不是阵修，不能像陈源那样操控阵法变化，但开启进出通道、切换状态这些基础操作，已经学会了。
晨光洒在湖面上，莲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净莲剑在她背上轻轻嗡鸣了一声，像是在催她什么。
白芷没有理会。
她望着山峰外那片茫茫的灵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里，以后就是天目派的山门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第335章 访客登门
陈源正在帐篷里打坐恢复神识。星露养神丸的药力还在体内流转，清凉之气从丹田蔓延到泥丸宫，将昨夜布阵消耗的神识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郭靖说过，十天内不可再过度使用神识。但从昨天到现在，他不仅用了，还用了两次——布阵一次，记录三重变化一次。
泥丸宫这会儿还有些隐隐作痛，像被人拿钝器敲过之后留下的余震。
没办法。大阵必须尽快成型，灵脉驻地必须尽快稳固。
七星宗虽然退了，但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那两位筑基修士的嘴脸，他看得清清楚楚——钱如意临走时说的“下次再见，我要将他封于玄冰之内”，不是气话，是认真的。
白芷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进来。
“师兄，赵家来了三个外姓修士，在山门外等着。说是来拜访的。”
陈源睁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外姓修士。
赵家的外姓修士，他在青岩山主峰的时候见过一些——大多是散修出身，因为各种原因投奔赵家，托庇于赵家的灵脉修行。
他们在赵家的地位不高，不如本姓修士，但胜在人数不少，是赵家不可或缺的一股力量。
这种时候，他们来干什么？
“请他们到议事厅。”陈源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我这就过去。”
白芷点头，转身出去了。
陈源走到湖边，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清醒了几分。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昨天好多了。
至少不像刚从灵脉洞穴里爬出来时那样，白得像纸。
陈源转身，朝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是山腰平地上唯一还算完整的建筑。说是“议事厅”，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木屋——赵家支脉的人以前在这里聚会用的。
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但梁柱还算结实。白芷昨晚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地上的垃圾扫了，桌椅擦了一遍，勉强能见人。
陈源走进去的时候，白芷已经带着三个修士在外面等着了。
他坐上主位——三级台阶之上，一把铺着旧兽皮的椅子。
椅子有些摇晃，他坐上去的时候刻意稳了稳。
白芷把三位修士引进来，为他们送上清茶，然后侍立在陈源身后。
茶是灵蛇峰赵显宗送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入口甘醇，在这个简陋的议事厅里，已经算是拿得出手的待客之物了。
三位修士鱼贯而入，在白芷的引导下分左右落座。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修，练气中期，面容方正，留着一把短须，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一枚赵家的令牌。
他的目光在议事厅里扫了一圈，看见那些斑驳的墙壁、漏风的窗户、摇晃的桌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但很快就被恭敬的神色盖住了。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男修年纪稍轻，三十来岁，练气中期，皮肤黝黑，身材壮实，像是个常年在外面跑的。
女修四十来岁，也是练气中期，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一股精明。
陈源注意到，三人的修为都在练气中期，没有一个后期。
外姓修士里修为最高的应该有练气后期，赵家投靠来的散修中，至少有两三个练气后期的。
三人进门后，齐齐躬身行礼。
“赵家外姓修士郑元、范明、武秀兰，见过陈掌门。”
陈源还了一礼，请他们落座。
白芷为几人送上清茶，然后退回陈源身后，净莲剑背在背上，银白色的剑光从鞘缝里漏出来，在昏暗的议事厅里格外显眼。
借着喝茶的功夫，三人都用余光偷偷观察着这位陈掌门。
外貌看起来非常年轻，身形修长，样貌俊朗，一对剑眉高挑。修为确实是筑基初期，但气息有一丝虚浮，像是受了伤还没恢复。
不过三人不敢有任何怠慢——在打听来的传闻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他是某个大宗门掌门的嫡传弟子，有说他身后有金丹真人撑腰，有说他身边那位白衣女修本身就是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