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显宗举起酒杯,朝着陈源一拱手:“陈掌门,这一杯敬你!没有你,三派就没有今天!”
陈源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灵酒入口甘醇,带着一丝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觥筹交错之间,气氛也越发热烈起来。
王掌门举着酒杯,嘴里说着“陈掌门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孙掌门也不甘落后,连声称赞陈源“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赵显宗更是殷勤,不停地给陈源斟酒夹菜,恨不得把整桌宴席都搬到他面前。
再饮几杯,几人都已开始称兄道弟,言谈也放开许多。
在气氛最高潮的时候,赵显宗脸色酡红,眯着醉眼,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道:“陈老弟!赵家少主都跟我们说了,你可是大有来头!不仅宗门内人才济济,还有一位金丹真人长辈为你撑腰!啧啧,今后你一飞冲天,可莫要忘了照拂老哥啊!”
此言一出,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陈源的酒杯停在唇边,目光微微闪动。
金丹真人长辈。
那是他在梅花坊对赵铁山说的话——天目派在芷兰州碧落宗有一位金丹真人长辈。那句话本是权宜之计,是为了让赵铁山放心把灵脉租借给他。没想到赵铁山不但信了,还把这话传给了三派掌门。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举起酒杯。
“赵掌门说笑了。什么金丹真人长辈,不过是家师的一位故交,多年未联系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赵显宗却不依不饶,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精光:“陈老弟,你就别谦虚了。赵家少主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芷兰州碧落宗,金丹真人,那可是实打实的靠山!以后天目派有这位真人撑腰,别说在重明郡立足了,就是开宗立派、广收门徒,那也是指日可待!”
王掌门和孙掌门也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了。
陈源心中苦笑。
碧落宗的金丹真人,那是李真如的宗门前辈,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这次去芷兰州,是去送李真如的骸骨和阵法心得,不是去攀亲戚的。那位金丹真人认不认他,还两说。
但他不能露怯。
现在的天目派,根基未稳,需要赵家和三派的支持。如果让他们知道所谓的“金丹真人长辈”只是一句空话,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就会动摇。
他端起酒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借赵掌门吉言。以后天目派若真的能在重明郡立足,少不了三派的照拂。来,我敬三位掌门一杯。”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显宗三人连忙举杯相陪,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白芷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有喝酒。她的目光从陈源脸上扫过,又落在三派掌门身上,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柳莺儿埋头苦吃,对大人之间的客套话充耳不闻。
她已经啃了三块灵米糕、两个灵果,面前碟子里的食物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米糕碎屑,吃得满嘴流油。
陈源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灵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灵气。他嚼着鱼肉,心中却在想别的事。
金丹真人长辈的事,迟早会露馅。
但等到露馅的时候,天目派应该已经在青岩山站稳脚跟了。
到时候,就算没有那位真人撑腰,还有白芷姑娘。他也有底气面对赵家和三派。
关键是——时间。
他需要在露馅之前,让天目派变得足够强。
强到不需要任何人的撑腰。
第330章 暗流涌动
这一场表面热热闹闹、其实各怀心思的酒宴持续到半夜。
柳莺儿哈欠连天,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一头栽倒在白芷怀里,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猫。
白芷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叫醒她。
陈源放下酒杯,朝赵显宗拱了拱手:“赵掌门,天色不早,我们就先回去了。明日还要赶路,多谢款待。”
赵显宗连忙起身,满脸堆笑:“陈老弟客气了,以后灵蛇峰就是你的家,随时来,随时有酒有菜!”
王掌门和孙掌门也纷纷起身,拱手作别。
三人的脸都喝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很——那是算计了一天之后、终于得偿所愿的满足。
百里之外,青岩山。
赵家大殿里,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赵铁山坐在主位上,脸色涨得通红,手中捏紧了白芷送来的信笺。
他的左下首,两位筑基客卿——郭靖和方客卿——眼观鼻、鼻观口,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仿佛大殿里的争吵与他们无关。
而右下首本家的四位长老,正面色各异,情绪激动。
大长老——赵铁山的那位堂伯——第一个跳了出来,唾沫星子狂喷,手里的竹杖在地上敲得“笃笃”响。
“不行,绝对不行!铁山,我说你怎么这么糊涂啊!灵脉乃是我家的根基,你怎么能以灵脉同那天目派做交易呢?”
赵铁山强压怒火,缓缓道:“大伯,前因后果,我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当时我家在生死存亡之际,别无他法。借出一条灵脉,换得我家重生,此事还需考虑么?若是被七星宗打破山门,别说一条灵脉了,咱们全族性命又能逃得了几个?”
二长老——赵铁山的一位堂叔——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大长老缓和一些,但话里的意思却差不多。
“铁山,你也不要急。灵脉到底是立足之根,如何能借与他人。不过你是为了家族存亡,大家都不会怪你。不如等明日那位陈掌门上门之时,大家好生商量下,只要你们两人达成一致,更改契约,重发个道心誓就是了。”
三长老和四长老也跟着帮腔,七嘴八舌地说着“灵脉不能借”“再想想别的办法”“给些灵石补偿也行”之类的话。
赵铁山咬牙道:“宗门立世,最重信誉。食言而肥,我家如何立足?将来还有谁会相信我家?退一万步说,终究我已立下誓言,若是陈掌门不同意更改,又有何办法?难不成你们要强行违约,让我修为终身不得寸进么?”
此言一出,几位长老都不说话了。
道心誓言的约束力,谁都清楚。
一旦违背,轻则修为停滞,重则心魔缠身、走火入魔。
赵铁山若是真的因为违背誓言而毁了修为,赵家就彻底没有未来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大长老沉声道:“咱们还是跟陈掌门商量下,换个条件。再不行,延迟几年再借给他。我儿赵勇正依托那条灵脉修行,即将步入练气后期。他可是双灵根的天资,可以说是赵家下一代的希望,不好在此时打断。”
赵铁山冷哼一声,原来根源在此。
“让赵勇回来主峰修行便是。主峰灵脉二级中阶,不比那条一级高阶的强么?”
大长老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回了主峰,上百名修士共用这么一条灵脉,修行进度自然慢了。就让赵勇再用几年,我们给天目派一些补偿便是。”
赵铁山抬眼看去,另外几位长老都是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他只是忠厚,又不是傻子。
当下心中一凉,一股无力感深深涌上心头。
只怕是这几位长老代表的赵家支脉早已达成一致,都已在这灵脉中占了一份利益,把自己那一脉的修行种子送到那里了。
除了这个,几个支脉是否在其他事情上还有勾连?这样长久之后,那几个支脉的修行种子纷纷晋阶,有没有可能纠集起来,重演上一代的分家祸事?
他心中越想越惊。
为何之前自己没有半点察觉?父亲重伤卧床,他为家族存续奔走四方,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暗流已在脚下涌动。
这下该如何是好?
陈源的身影一下子就浮现在他眼前。
对了,对了,还有陈掌门。
他能谋善断,定然能帮我的。
我先前已经因为这几位长老的缘故害了他一把——若是他早带两位筑基出来,无根道长何至于拼到神魂受损?这次说什么也不能退让。
这样想着,他圆睁怒目,喝道:“大伯!你私心满满,句句都是为了赵勇,可曾考虑过家族大局?好,我问你——七星宗暗中试探,你们只知绥靖时,赵勇在哪里?三派阳奉阴违,你们摇头叹息时,赵勇在哪里?等到七星宗大举进攻,家族即将灭亡,你们束手无策的时候,赵勇又在哪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雷声在大殿中滚过。
“他就算有通天之资,却对本家毫无贡献,是谁允许他独占灵脉修行的?!”
这一番话疾言厉色,几位长老都呆住了。
谁知道向来老实的赵铁山,今日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大长老还要争辩,嘴巴张了张,话还没出口。
赵铁山却把手一挥,斩钉截铁:“别说了,我主意已定!天目派对我家有救命之恩,是最高等的贵客。你们今夜就去把那灵脉方圆十里之地收拾干净,人员全部撤出,等明天陈掌门接收。谁若不听,别怪我不留情面——请两位客卿过去把他们拎出来!”
几位长老脸色发白。大长老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竹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
“好,好啊……”他站起身来,哆哆嗦嗦地指着赵铁山,“你莫要忘了,赵家主还是你父,你只是暂代你父主持家中事务,到底还不是真的家主!你——”
二长老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袖,朝两位客卿的方向努了努嘴。
大长老回过神来,望见两位筑基修士冷淡的眼神,心中一颤。
那眼神里没有情绪,但正是因为没有情绪,才更让人害怕。对他们来说,赵家支脉的那些小心思,不过是蝼蚁之间的争斗。谁挡了路,捏死就是。
大长老收了声,直接拂袖而走。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笃”的一声,像是在表达最后的愤怒。
二长老苦笑连连,叹了口气:“铁山呀,我们终归是你的长辈,都是为了家族,你怎么能如此……”
三长老和四长老也跟着摇头叹气,一副“你是晚辈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表情。
赵铁山端起茶杯,沉着脸不再说话。
几个长老互相看看,追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两位筑基看完了这一出闹剧,脸上似笑非笑。郭靖站起身来,朝赵铁山拱了拱手:“赵少主,我们先去休息了。明日还有事。”
赵铁山连忙起身还礼:“两位客卿辛苦,请便。”
郭靖和方客卿一前一后走出了大殿,脚步声沉稳,不急不缓。
转眼间,大殿里只剩赵铁山一人。
他苦着脸,深深叹了一口气。
原来家族里已是暗流汹涌。之前自己忙着为父治伤,为家族存续奔走,竟然丝毫没有察觉。那些长老们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背地里却早已在灵脉上动了手脚,把自己的人塞了进去。
他慢慢走下台阶,走出大殿,穿过几个院落,来到一重小院中。
几个仆役见到赵铁山,慌忙行礼。赵铁山挥挥手把他们屏退,掀开重重纱帐,走进卧房之中。
一入房中,一股奇异的药香扑面而来。
那香味很浓,浓得像化不开的雾,混着多种灵药的气味——参、芝、苓、草,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干柴似的修士,正是赵铁山的父亲,赵家家主——赵秉。
赵秉的生机一天比一天淡薄。一年前还能够勉强说几个字,但现在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哪还看得出他曾经是一位筑基修士。
赵铁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父亲那张瘦得脱相的脸,看着那些深深的法令纹和眼角的皱纹,看着他那双永远闭着的眼睛。
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讲话,父亲还能不能听见。
但是每当遇到困难的时候,他都会来这儿坐一坐。偌大的青岩山,除了此处,心中苦闷又能向何人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