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铃铛,七道怨魂,七个至亲。
她轻轻抚过铃身,指尖触感冰凉。
“对不住。”她轻声说,对着铃铛也对着自己,“真的……对不住。”
然后她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不是逃。
她咬破舌尖,这一次不是喷出精血而是将整条舌头咬断!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不管,将断舌和着精血、魂魄碎片、毕生修为全部灌入摄魂铃!
铃铛剧烈震颤,裂痕蔓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血魂珠……”她嘶吼,声音因为断舌而模糊不清,“爆!!!”
本命魔器“血魂珠”从她丹田处浮现。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通体赤红,表面流淌着血光,里面封印着她百年修为、半数神魂以及……那七道至亲的怨魂。
珠子开始膨胀。
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裂纹里透出刺目红光。
一股毁灭性的、混乱的、混杂着血气魂力魔气的能量从裂纹中涌出,扭曲了周围空间。
井灵第一次抬起了头。
它看向红姑,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惊讶”的情绪。
然后它抬手,指向红姑。
但晚了。
“轰——!!!”
元婴级魔器自爆。
炸开的不是火光,是血光。
猩红的粘稠的仿佛要吞噬一切光线的血光瞬间充斥了整个山谷。
百丈深坑在脚下绽开,泥土、岩石、枯树一切都被血光吞没撕裂湮灭。
混乱的能量风暴肆虐,魔气血气魂力纠缠成狂暴的涡流遮蔽了一切视觉听觉感知。
红姑在爆炸的中心。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崩解——皮肤融化,血肉蒸发,骨骼碎裂。能感觉到神魂在燃烧,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迅速缩短。
剧痛吗?
当然痛。
但奇怪的是在剧痛中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看见七道模糊的身影从爆炸的血光中浮现。
是她的父母兄长妹妹还有……那个人。
他们看着她,脸上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母亲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她的头。
“累了就睡吧。”母亲轻声说,“这次……娘陪你。”
红姑笑了。
用最后一点力气扯动嘴角。
然后闭上眼睛。
身体在血光中彻底湮灭,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但她最后看见的那七道身影伸出虚幻的手轻轻托住她正在消散的神魂碎片,带着它们消失在爆炸的余波里。
没有轮回。没有来世。连残魂都不会留下。
但红姑不在乎。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用最惨烈的死亡偿还欠下的、永远还不清的罪孽。
赢回了那七个至亲最后看她一眼时眼里的温柔。
赢回了自己在彻底消失前终于敢直面罪孽并选择承担的勇气。
这就够了。
---
爆炸的余波久久不散。
血光魔气魂力混杂成粘稠的雾笼罩着山谷遮蔽了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血腥还有某种更深邃的类似灵魂烧焦后的微涩气味。
许久雾气才渐渐稀薄。
露出谷底的景象。
百丈深坑像大地上一道狰狞的伤口。
坑底是融化的琉璃状的岩石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
坑的边缘泥土被高温烧成了暗红色。
玄骨还跪着但已经连跪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侧躺在地上黑袍破烂浑身是血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骨翼阴九悬在深坑上方。
那对遮天蔽日的白骨翼缓缓扇动卷起微弱的气流。
他漆黑眼眶“看”着下方——不是看玄骨也不是看井灵只是空洞地茫然地“看”着。
井灵立在井边苍白的身影在稀薄的雾气里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鬼影。
它低头看向深坑。
看向红姑湮灭的地方。
看了很久。
然后它轻声说:
“愚蠢。”
“但……难得。”
它抬起头目光扫过玄骨扫过阴九。
“一个为护师弟甘愿背负百年罪孽自囚于心狱。”
“一个为亡妻甘愿修鬼道化妖身活成执念的傀儡。”
“一个为赎罪甘愿形神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不要。”
它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类似“感慨”的情绪:
“执念深重意志坚韧修为尚可。”
“不错,适合……做守井的‘柴薪’。”
它抬手。
往生井的井口开始扩大。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扩大。
是空间层面的扭曲——井口的边缘像水波一样荡漾一圈圈扩散直径从三尺扩大到三丈三十丈三百丈……
井里传出声音。
不是水声。
是锁链拖拽的声音。哗啦哗啦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然后锁链探出井口。
不是普通的锁链。是漆黑的表面布满细密符文的锁链。每一节锁链的尽头不是钩爪不是环扣而是一张张“嘴”。
苍白的没有嘴唇的布满细密尖牙的嘴。
那些嘴开合着发出无声的嘶鸣。
锁链如蛇蜿蜒而出扑向玄骨扑向阴九。
玄骨没有反抗。
他甚至没有睁眼。
只是躺在那里任由锁链缠上他的手臂腿脚脖颈。
他能感觉到锁链的冰凉能感觉到那些“嘴”咬进皮肉时的刺痛能感觉到自己正被拖拽着滑向井口。
但他心里一片平静。
师弟的执念断了。
红姑的罪孽赎了。
他自己……也该休息了。
二百年来他太累了。累到连恨都恨不动了。累到连活都觉得是负担。
现在这样挺好。
锁链拖着他滑过青石滑过泥土滑向那口深不见底的井。
在即将被拖入井口的最后一瞬他睁开眼看向半空中的阴九。
骨翼阴九也被锁链缠住了。
那些漆黑的链子缠上他的骨翼缠上他的身体缠上他的脖颈。他悬在那里像一只被蛛网捕获的飞蛾。
但奇怪的是玄骨看见师弟那双漆黑的空洞的眼眶里忽然流下两行血泪。
那血泪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光。是某种……更微弱但更坚韧的东西。
玄骨看着那两行血泪。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动嘴角对半空中的师弟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不怕。”
“师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