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骨尾的舞动出现缺口。
第三柄,直插心口。
剑尖已触及皮肤——阴九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石质的触感,能闻见剑身上青苔的微腥,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濒临碎裂的声音。
他闭上了眼。
也好。
死了就能去见小蝶了。
哪怕只是幻想,哪怕只是自欺,也好过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一遍遍重温那个雨夜。
但预期的剧痛没有到来。
他听见“铛”的一声巨响,震得耳膜生疼。
睁眼。
玄骨的白骨魔神自爆了一臂。
那条握着剜心刀的手臂从肩关节处断裂,断口没有血,只有喷涌的苍白灵力。
断臂在空中炸开,骨屑重组凝成一面巨大的骨盾,挡在阴九身前。
石剑撞在骨盾上,崩碎成齑粉。
但白骨魔神的法相也因此虚化近半——剩下的五条手臂变得透明,刑具的轮廓开始模糊,三颗头颅中的一颗直接溃散成光点。
玄骨单膝跪地,喷出一口血。
血是暗红色的,里面混杂着细小的、冰晶般的碎片——那是他强行催动法相又被反噬后,体内灵脉崩裂的征兆。
他抬起头看向阴九。
两人目光相触。
阴九看见师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和一丝……释然?
“师弟。”玄骨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对不住。”
阴九愣住。
“当年……”玄骨喘息着,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血丝,“杀你的……不是我。”
“是师尊。”
“他要用你的‘纯阴之体’炼一炉‘九转还魂丹’,救他道侣的命。我发现了,去阻止……但晚了。他操控了我的身体,用我的手……杀了你。”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下一句:
“小蝶……也是他杀的。”
“他需要一具‘怨魂不散’的女尸做药引。所以他选了小蝶,选在你离开的那天,选在那个雨夜。”
阴九僵在原地。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石剑撞击骨盾的声音、山谷的风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师兄那句话在脑海里一遍遍回荡:
小蝶也是他杀的。
二百年来,他恨过很多人。恨过自己,恨过师兄,恨过老天,恨过那株让他离开小蝶的药,恨过那个雨夜,恨过所有活着的人。
但他从未想过,真相是这样。
……荒谬。
……可笑。
……让人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去报仇。”玄骨惨笑,“然后呢?师尊是元婴后期,你那时候才练气。去了就是送死。”
“所以我封了你的记忆。用禁术,把你那段记忆连同我的愧疚一起锁进了识海深处。”
“我想等你变强,等你有能力自保再告诉你。但后来……你修了鬼道,走了歪路。我不敢说了。怕说了,你会彻底崩溃,会变成只知道复仇的怪物。”
他咳出一大口血,血里混杂着内脏碎片。
“我错了。”他说,声音越来越轻,“我不该替你做决定。不该以为……这是为你好。”
阴九看着他。
看着师兄佝偻的背,看着那身被血浸透的黑袍,看着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却依然努力对他挤出笑容的脸。
二百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支撑。
像一座搭建在流沙上的城堡,根基被抽走,轰然倒塌。
他恨了二百年的人原来一直在保护他。
他用来自我折磨的罪孽原来根本不是他的错。
他活成一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荒诞的、可悲的笑话。
阴九想笑。
但嘴角刚扯动,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荒诞?解脱?还是终于卸下重担后那种虚脱般的茫然?
他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师兄,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
然后他听见井灵的声音:
“执念已断。”
“你的‘幽冥鬼身’缺了最关键一环……我帮你补上。”
井灵弹指。
一点漆黑火星从它指尖飞出,慢悠悠划破空气射向阴九眉心。
阴九没躲。
他甚至没动。
只是看着那点火星越来越近,看着它在视野里放大,看着它触及皮肤——
剧痛炸开。
比之前所有痛苦加起来还要剧烈百倍。
他发出非人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
七条骨尾开始融合,骨节交错、增生、扭曲,在背后凝成一对巨大的白骨翼。翅膀展开,翼展三丈,遮天蔽日。
每一根骨刺的延伸都伴随着清晰的骨骼碎裂又重组的噼啪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剥离。
像是有另一个存在正蛮横地挤进他的识海,覆盖他的记忆,篡改他的意志。
属于“阴九”的部分被一点点挤压到角落,变得越来越模糊。
最后他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悬在半空,骨翼缓缓扇动,漆黑眼眶里没有情感,没有记忆,没有属于“人”的一切。
只剩空洞。
井灵转向他,轻声下令:
“现在。”
“杀了你师兄。”
骨翼阴九转身。
动作机械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
漆黑眼眶“看”向玄骨,骨翼一振化作一道惨白残影直扑而去!
玄骨没动。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扑来的师弟,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对遮天蔽日的骨翼。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释然也像解脱。
“也好。”他轻声说,对着扑来的师弟也对着自己,“这样……也好。”
然后他闭上眼。
等待终结。
第41章 柴薪
红姑看着这一幕。
她站在战场的边缘,浑身是血,灵力枯竭,腕间的摄魂铃因为过度催动而布满裂痕,铃铛里的怨魂在哀嚎在挣扎在催促她快逃。
但她没逃。
她只是站着,看着玄骨闭目待死,看着骨翼阴九扑杀而至,看着井灵苍白的身影立在井边像一尊无情的审判者。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母亲抚摸她脸颊的手。
大哥掌心粗糙的茧。
小妹那颗虎牙。
父亲敲烟杆的动作。
还有……那个人。她曾经爱过的那个人。死前看她的最后一眼不是恨是怜悯。
“你选了这条路。”那个人说,“就别后悔。”
她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选了就别后悔。因为后悔没用。罪就是罪,不会因为“不得已”就变成“不得已的善”。血就是血,不会因为时间流逝就褪色成清水。
她低头看向腕间的摄魂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