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的脸白了。
无根道长和白芷盯着地图,目瞪口呆。
虽然陈源一直在刷新着他们的认知,但到此刻他们才突然发觉,陈源的思维远超过他们的想象。他就像是一个俯瞰着棋盘的棋手,总是能破开重重迷雾,在绝境中落下神乎其技的一子。
赵铁山骇然注视着陈源,只觉得两股战战。
疯狂!太疯狂了!区区一个筑基修士,竟然谋算到金丹宗门头上去了!关键这计谋,听上去竟然真的很诱人!
不行,不行。赵家五代人的努力,可不能拿来冒险。这步棋一旦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在一片安静中,陈源忽然一笑。“只不过是戏言而已,诸位不必当真。此法需考虑者太多,犹如饮鸩止渴,稍不留神,就变成了其他金丹宗门的傀儡。”
赵铁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与陈源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从鹰嘴崖被救,到阵法秘籍,到灵脉之约,到现在这番话。
这个年轻人,见识卓绝,智谋超凡,言语中的大局谋划绝非一介散修能有。
赵铁山心中猛地一动,大声问道:“陈道友见识卓绝,智谋超凡,言语中的大局谋划绝非一介散修能有。道友到底是何人?”
房间安静了。
白芷的手按在了净莲剑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柳莺儿从糖葫芦上抬起眼睛,瞳孔边缘的银蓝色光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无根道长老脸上的嬉笑收了起来,浑浊的老眼盯着陈源,等他的回答。
陈源沉吟了片刻,环视一周,伸手一揭,摘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脸比之前年轻了几岁,剑眉高耸,目若朗星,嘴角有一道旧疤。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那是经历了太多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白芷心中激动再也按捺不住。她站到陈源身侧,朗声说道:“此乃我天目派掌门人也!”
闻言,无根道长浑身一震,双目失神,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他不能拜师。一派掌门,怎能另投他门?难怪他眼界如此开阔,谋划如此深远。一派掌门,要考虑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死,是一群人的存亡。
赵铁山闻言也是大吃一惊,站起身来,作揖行礼。“原来是一派掌门当面,失敬失敬。”
陈源微笑还礼,道声“请”字,两人重新落座。
赵铁山连忙问道:“陈掌门从何而来?又为何要借我家灵脉?”
白芷心中有些紧张,但陈源不慌不忙地说:“我派山门远在青阳郡,距离此地万里之遥。我只是路过梅花坊,要乘御风兽前往芷兰州碧落宗,去拜会我家长辈——一位金丹真人。”
闻听陈源竟有一位金丹真人长辈,赵铁山心中满是羡慕。怪不得他敢谋算到金丹宗门头上,原来背后有人!
又听陈源道:“至于为何要借灵脉,方才也说了。我在梅花坊发现了一桩机缘,便打算在附近寻一驻地,方便我派遣弟子过来办事。赵道友放心,难不成我放着自家山门不要,举派搬来此处么?”
赵铁山心中石头落地。他心想,陈源本人虽然修为不高,但才智高绝,定然不是平凡之辈,说不定就是那位金丹真人悉心调教的后人。而那天目派,一定是在青阳郡落下的另一枚棋子。把灵脉借给天目派,不就是把天目派绑上了自己的战车?妙哉!
于是他开口问道:“不知贵派规模如何?”
陈源抬手示意他用茶。“我派有弟子数百,筑基长老两名,可惜都在万里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这次劫难,只能靠我们自己应付了。”
白芷脸上发烫。弟子数百?天目派现在满打满算就四个人。但她没有揭穿。
赵铁山却连连点头。
是了,他能以筑基中期的修为,指挥一位金丹初期的剑修和一位筑基初期的阵修,一定是依仗金丹真人的威势。怪不得,他方才还敢谋算到金丹宗门头上!
赵铁山心中对陈源的敬佩又深了几分。又聊了几句,他便起身告辞,迫不及待地要去实践一下“股份入股”的方法。
“陈掌门,五天后午时,我在云来客栈门口等你。到时候我们一同前往青岩山,看看那条灵脉,顺便商议具体事宜。”
陈源点头。“好。五天后见。”
赵铁山带着赵铁柱,拱手告辞,步履匆匆地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无根道长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源。
“陆小子——不对,陈小子,陈掌门。你瞒得我好苦啊。”
陈源苦笑。“无根道长,听我解释,我也是有苦衷的。”
“我不听我不听。”无根道长摆了摆手,脸上做出一副落寞的表情,“终究是我错付了。现在一切明了,你既然不能拜我为师,我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这就走了吧。”
说完,老道士转身便走。
柳莺儿正在啃糖葫芦,看见无根道长要走,连忙放下糖葫芦,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角。
“爷爷,你到哪里去?”她的声音糯糯的,带着一丝焦急。
无根道长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陈源一个闪身挡在门前,赔笑道:“你到哪里去?你还能去哪儿?”
无根道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是啊,自己估计已经在苍武宗挂了号,回不去苍梧郡了。茫茫天地,一个只剩十几年好活的老头,还能去哪呢?他这一生的心血,除了传给眼前这个混小子,还有谁更适合?
陈源看着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行了一礼,诚恳地说道:“无根前辈,我虽不能行拜师之礼,但我心中早已将你当做老师对待。你想,我是天目掌门,你若把一生所学传授给我,那你的阵法之道,就将在天目派开枝散叶,代代传承,永无断绝。你的姓名,也将永远留在天目派的传承玉简之中,被后世代代敬仰。”
无根道长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嘴上还不饶人。“说得轻巧。老头子凭什么信你?”
陈源继续说:“而且,我想请你担任本派客卿长老。你若一定想收个徒弟,日后在本派弟子中,看哪个顺眼,就让他拜你为师。好么?”
正在这时,无根道长手臂一暖。柳莺儿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仰着小脸看着他。
“爷爷,你不要走。你答应了我的,要带我去玩很多好玩的,吃很多好吃的。”
无根道长的眼眶红了。
他低头看着柳莺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抬头看看陈源那张诚恳的脸,再转头看看白芷——她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着。
老道士的目光在屋内三人脸上划过。可爱的丫头,温婉的白芷,还有这个奸猾似鬼又脸皮奇厚的小子。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陈小子,当客卿长老,你准备付我多少年俸?”
陈源知道这事成了,微微一笑,从储物袋里摸出十块灵石,放在桌上。
“一个月十块灵石。包吃包住。年底有分红。”
无根道长看着那十块灵石,又看看陈源,嘴角抽了一下。“十块?老头子当年在玄元宗当客卿,一个月至少五十块。”
陈源把灵石收起来,笑道:“玄元宗有灵脉,我们暂时没有。等到了青岩山,有了灵脉,再涨。行了,别端着了。坐下来,吃点东西。”
无根道长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
柳莺儿也坐回去,继续啃她的糖葫芦。
白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没有散。
陈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朝无根道长举了举。
“无根前辈,欢迎加入天目派。”
无根道长举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老头子这辈子,算是上了你的贼船了。”
两人一饮而尽。
第312章 棚户区
五天的约定刚刚定下,陈源却不急着谋划什么。
赵铁山回去筹备入股的事,赵家的危局不是一天两天能解的,他需要时间。
而无根道长得了七星定元阵的玉简,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贴在额头上研读;白芷要巩固境界,柳莺儿要传承天目宗的功法。
这五天,正好各自休整。
但陈源没有忘记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他从小石头留下的地址,找到了那片棚户区。
梅花坊的五大坊区光鲜亮丽,青石路面一尘不染,楼阁飞檐斗拱,灵光闪烁。
而棚户区藏在坊区内部的夹缝里,像一块被遗忘的补丁。
陈源沿着一条堆满杂物的狭小巷道往里走,两边的房屋越来越矮,越来越挤。
头顶晾晒的衣物像一面面破旗,在晨风里晃荡。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皂荚的涩味、还有不知哪家灶房里飘出来的米粥香。
他的出现引来不少目光。
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的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低下头。
几个玩耍的孩子停下来,瞪大眼睛看着他,其中一个光着脚丫的小女孩拉了拉旁边男孩的衣角,小声说:“是仙师……”男孩连忙拉着她躲进巷子深处。
陈源没有在意这些目光,他在找小石头说的那扇门。
门板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
他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正是小石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口卷到手肘,手上全是泡沫。
“仙师!”小石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把门拉开,侧身让开,“您、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院子不大,三间砖木屋子挤在一起,中间是一小块空地。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晾衣绳上挂着洗了一半的床单,上面还有没搓干净的淡红色痕迹。
小石头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把那床单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盆里,用身体挡着。“仙师,您坐,我去给您倒水。”
陈源没有坐,目光落在那盆床单上,又看了看小石头的手。手上的泡沫还没冲掉,指缝里有些暗红色的痕迹。
“家里有人受伤了?”
小石头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划了道口子。”
陈源没有追问。他看得出小石头在撒谎,但没有戳穿。
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得很急,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小石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顾不上陈源,转身跑进里屋。
陈源跟了进去。里屋很小,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躺着一个妇人,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正趴在床沿咳嗽,捂嘴的手指缝里渗出血丝。
小石头扶住她的肩膀,一手抵住她的后心,催动着体内那丝微薄的灵力往妇人身体里送。
他的手法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了。
“娘,你慢点呼吸,不要急,慢一点……”
妇人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接过小石头递来的毛巾擦了擦嘴角,又喝了几口热水。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陈源,愣了一下。
“乐儿,这位是……”
“娘,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仙师!”小石头连忙介绍,“陆仙师,是梅花坊最好的客人!”
妇人挣扎着要坐起来,陈源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膀。“躺着,不用起来。”
妇人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仙师,多谢您照顾乐儿。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爹,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身子又不争气……多亏了仙师看得起他,给他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