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盯着山峰的方向,盯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会的。师兄不会死。
他在星坠城被韩松一掌打得经脉寸断都没死,在枯骨崖被魂冥老祖一掌拍得修为跌落到练气都没死,在往生井下被幽冥界的鬼修围攻都没死。他不会被一条蛇妖杀死。
不会。她咬紧牙关,把涌到眼眶边的泪水逼回去。
“莺儿。”她的声音稳了下来,蹲下身,平视着柳莺儿的眼睛。“姐姐要去找你师兄了。你就躲在这里,抱着这个孩子,哪儿也不要去。如果等到明天太阳出来,我们还没回来的话……”她盯着柳莺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就走到那个村子里去。告诉村长,你是一个修士,但是家人都不在了,让他联系玄元宗。你天资不凡,玄元宗一定会收下你的。”
“不要!”柳莺儿尖叫一声,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松开孩子——孩子在她怀里睡着,被她这么一叫也没醒,只是皱了一下眉头,又睡过去了。
她腾出手来紧紧攥住了白芷的衣角。“姐姐!我不要一个人!不要丢下我!我和你一起去找师兄好不好?”
白芷摇了摇头。她用从来没有过的严厉语气喝道:“莺儿,听话!”
生死之间,陈源只觉得自己的神识运转如飞。
无根道长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黄钟大吕,在他脑海中嗡然回响,瞬间被大脑转化为一道道指令。
手中的木行令旗按照口诀,几乎没有延迟地挥动起来。
“玄水润下滋万物,土木相制调阴阳。加水七分以润土,添木三分以疏土。”无根道长的声音又快又急,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水木同增各四分,土木各减一分二。复添水两分,土木同增各一分,水木同抽各一分。壬癸变化,阴阳乃分!”
以水灵气为基,以土制之,再以木疏土,壬癸变化,阴阳卒分。水灵气、土灵气、木灵气,以精细至极的顺序和分量融合在一起。添不易,抽更难,抽添增减之间,剧烈抖动压缩,玄妙的变化由此而生。
陈源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明悟。
原来所谓的组合,是这么回事。
御使法器,无非是控制法器穿梭击打,就算三四把法器凑在一起,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而把特定的法器作为阵基,激发其威能,然后以种种精巧的方式把这威能相互组合——这才是阵法。
哪怕是偏差了一毫一厘,都无法得到想要的结果。
所以无根道长能够以御使法器的形式,同时御使三面令旗。
但若要将令旗以阵基的方式组合,产生三重变化,只有筑基修士的神识和灵力才能办到。那么,他拿出的那块银布,就是阵法的源头?
心神稍一偏移,手中动作就差了一点点。那团剧烈变动的水灵气忽然一颤,就要爆开。
“收心!”无根道长满头冷汗,大喝一声。
陈源打了个激灵,不敢再想,全力以赴。
神识涌动。
泥丸宫剧烈震动,他的神识如同浪潮般卷动着,又如同蛛网般粘附在面前的灵气和手中的令旗上。听令、计算、统筹、运行——精巧又稳定,急速又准确。
他的令旗再也没有偏过一分一毫,无根道长话一出口,就有一道灵气毫无偏差地进入或者退出变化。
就在陈源泥丸宫中的神识已消耗近半的时候,炽烈无比的金乌火鸟从空中直扑而下,进入了无根道长的五行大阵中。
而面前的水灵气忽然一缩,化为纯粹的墨色。不是黑,是墨,浓得像化不开的夜,沉得像万年寒潭。
一点沉重的嗡鸣声在其中回响,一道道诡异的黑色雷芒仿佛丝线般从墨色的水灵气中探出来,随风飘扬。
陈源站在它面前,浑身战栗。
那些雷芒并不像天然雷电一样霸道直来直去,而是温柔得像水,缠绵得像丝。
但他知道,只要稍一沾上,就再难摆脱。它会从内部将人吞噬,从经脉开始,到血肉,到骨骼,到神魂。
它不是阳雷,是阴雷。至阴至寒,无声无息。
“成了,玄水阴雷!”无根道长心神大损,脸色白得像纸。他注视着那团旋转的黑色雷光,心中卷起惊涛骇浪。
在绝境中的破釜沉舟,没想到真的成了。第一次接触阵法,第一次运用变化,第一次配合——陈源就做得如此完美。
两人合作,竟然成功达到了筑基修士的境界,完成了水土木三重变化,造就了玄水阴雷!
陈源的神识之强,操作之精,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决不能让此子从自己身边溜走了。
在两人的目光中,那一团人头大小的黑色雷光,伴随着沉重的嗡鸣声冲天而起,向金乌火鸟打去。
雷光在空中拖出一道墨色的尾迹,尾迹里还有细细的雷芒在跳动,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蛇在游走。
金乌火鸟感觉到了威胁。它张开嘴,喷出一道金白色的火柱。
火柱粗如水桶,带着焚天灭地的高温,撞向玄水阴雷。
火柱和雷光撞在一起。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嗤——”,像烧红的铁块插进冰水里。
金白色的火焰和墨色的雷芒交织在一起,互相吞噬,互相湮灭。
火柱在变细,雷光在变小。
但雷光缩小的速度比火柱慢。
它在吞噬火柱,不止是克制,是在“吃”。
那些墨色的雷芒像无数张嘴,一口一口地把金白色的火焰咬下来,嚼碎了,咽下去。
陈源看着那团越来越大的雷光,看着它一点一点地逼近金乌火鸟。
金乌火鸟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恐惧。
它扑腾着翅膀想逃,但晚了。雷光已经缠上了它的身体。
墨色的雷芒像无数条细蛇,钻进了火焰凝成的羽毛里,顺着它的经脉——如果它有经脉的话——往它的核心钻。
金乌火鸟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身体开始崩解。
一片片金白色的羽毛从身上脱落,还没落到地上就化成了火星,消散在空气中。
它的身体越来越小,越来越暗,从金白色变成暗红色,再变成灰黑色。
雷光终于打进了它的身体。
第292章 阵图
玄水阴雷一闪,没入金乌火鸟的胸膛。巨鸟的扑击瞬间一滞。
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爆炸。
密密麻麻的黑色雷芒就像寄生藤蔓一般,从金乌火鸟的胸膛蔓延开来,迅速形成一张细密的大网,将金白色的巨鸟牢牢捆缚在其中。
雷芒扎进火焰凝成的羽毛里,顺着那些灼热的纹路往深处钻。
金乌火鸟拼命挣扎着,鸣叫声一声比一声高亢,尖锐的鸟鸣在石廊里回荡,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
但那雷芒之网越收越紧,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攥紧拳头。
炽烈的金白色火焰与黑色雷芒激烈对抗着,滋滋声尖锐刺耳,像有一千条蛇同时在吐信子。
陈源看见雷芒开始伸出更多细微的触手,扎入金乌火鸟的身躯之中,把一只白金色的火焰神鸟,也染成一片漆黑。
从胸口开始,黑色像墨汁滴进清水,向四周晕开,蔓延到翅膀、脖颈、腹部、三条腿。
火鸟在雷网中挣扎腾挪,在石廊里甩了两圈,撞在左侧的岩壁上,岩壁被烧出一个焦黑的大坑;又撞在右侧的岩壁上,碎石飞溅。
黑色雷芒却紧紧纠缠束缚,任它怎么甩都甩不脱。火鸟甩了两圈,不但没有甩脱分毫,反而雷网不断扩大,它的身躯在雷芒的侵蚀下越来越小,从一丈多高缩到六尺,从六尺缩到三尺。
眼见摆脱无望,火鸟尖唳一声,向内一缩,猛然爆裂!
一团金白色的火球猛地涨开,像一朵绽放的菊花,花瓣是火焰,花蕊是高温。
黑色雷芒也被瞬间撑大,从拳头大小撑到脸盆大小,雷芒织成的网被撑得紧绷绷的,每一根雷丝都在颤抖,像随时要断的琴弦。
但雷芒大网终究没有破裂。
所有金白色烈焰都被牢牢束缚在其中,没有半点泄露,连一丝火星都没有溅出来。
雷网一寸一寸地收缩压紧,火球在网中左冲右突,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啪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点烈焰一闪,消失在空气中。
半空中只剩下婴儿拳头大小的一团玄水阴雷,慢悠悠地摇晃着,像喝醉了酒。
陈源望着那团黑色的雷光,心驰神往。这就是筑基阵修的手段吗?这样的神雷,筑基以下,谁人能挡?
无根道长说,修士从练气晋升到筑基,神识会得到数倍的提升,这样普通的阵修才能使出三重变化。
那如果是自己呢?自己的神识能覆盖五六十丈,比普通筑基中期还强。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识藏”,但这团雷的威力,他是真的看见了。
不是靠蛮力,是靠组合,是靠计算,是靠把三种不同属性的灵气以精确到极点的方式融合在一起。
一毫一厘都不能错,一丝一毫都不能偏。他的神识做得到。
他的计算做得到。
“厉害吧?”无根道长在旁边眉飞色舞地说,一张老脸笑得全是褶子,胡子一翘一翘的。“快快磕头拜师!贫道这一辈子的心血都传给你,保证你青出于蓝!”
陈源回过神来,心中盘算着,手却朝玄水阴雷一指。
“前辈,事情还没办完呢。”
这一波金乌火鸟的攻击,似乎耗尽了大阵全部的灵力。
石廊彻底平静下来,岩壁上的灰白色纹路不再涌动,像一条条死去的蛇,僵在石头上。
地面上的灵光网也暗了,只有几处节点还残留着微弱的亮光,像快灭的蜡烛。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雷芒残留的腥气。
无根道长疑惑地摇头。“古怪。这阵真是古怪。先是灵压这么低,然后攻击间隔这么长。即使是三重变化消耗惊人,按道理有灵脉充能,不该如此。”
他皱着眉头,用神识感应了一下方位,然后令旗一挥,剩下的一小团玄水阴雷飞射而出。
轰隆一声,雷芒四射,乱石纷飞,炸成一团团石粉。
碎石砸在岩壁上,弹回来,在地上滚了几圈。
陈源的神识感应到大阵灵气剧烈波动,乱成一团,像被人捅了的马蜂窝。
看来是有一枚阵基被神雷毁坏了。
“如此已五去其二。”无根道长收起令旗,“再除掉剩下的阵基,大阵就彻底破了。”
说话间,他手中法诀一掐,空中那张银白色的布帛猛地收缩,从半人大小缩回巴掌大,落进他掌心里。
五面令旗一下子失了光芒,旗面上的符文暗了,像睡着了。
他又重新从五面令旗中取出三面——青色的木行、金色的金行、赤红色的火行——握在手里,作为寻常法器御使。
陈源若有所思。
看来那块银布就是阵法的关键所在。
有了银布才能升起阵法,不然阵基也只能当做普通法器使用。
他正要发问,就听无根道长忽然哀嚎起来。
“哎呀呀呀,这么一记玄水阴雷,足足花了贫道六百灵石啊!六百灵石!”他看着地上那层厚厚的灵石碎屑,心疼得直哆嗦,一张老脸皱成了核桃皮。“这些灵石,贫道攒了五年的!五年!”
陈源听了也是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