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看着他:“打算怎么办?”
陈源没立刻答。他望着篝火,望着那些笑出褶子的脸,望着他们眼里那种踏实的暖。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却稳得像脚下的地。
“他们要来,就来。”他说,“地是咱开的,藤是咱种的,这些人——”他看了眼阿离,看了眼老孙头,看了眼那个抱着娃的年轻灵农,“是咱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谁来,也抢不走。”
夜深了。篝火成了灰烬,灵农们回了窝棚。湖岸只剩零星灯火,和老柳树下那盏为老妇人点的长明灯,风吹不熄。
陈源独自走到湖边,站在湖心岛原来的位置。
天星不在了。
陈源摊开右手。掌心的五色印记比以前深了,五种光丝在皮肤下游走,像五条小河,从手腕到指尖,再流回去。
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很慢,很沉,像个熟睡的娃娃,在梦里轻轻打鼾。
“我要在这儿建座城。”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跟掌心的印记说,还是跟自己说,“不是飞羽宗那样的城。是灵农的城,散修的城,所有被宗门扔掉的人的城。”
掌心的光丝跳了跳,像是应了一声。
陈源握紧拳头,光丝从指缝漏出来,在夜里拖出五道淡痕。他想起枯叶最后那句话——“天目宗以前也是种地的。种莲,种了上千年。”
他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没走几步又停下,回头望湖心。
天星不在了,但湖还在,藤还在,人还在。
月光洒在水面,碎成一片银。
湖底有什么在亮——不是天星那种绚烂,是淡淡的、柔柔的,像无数萤火虫沉在水底。那是天星的碎片,没消失,融进了这片水土。它们不再是一颗珠,成了这片湖本身。
陈源看了很久,转身走进夜色。
天刚蒙蒙亮,湖岸就活了。
老孙头带着人接着打桩,从药圃往外延,一根接一根,百步一根,桩上的“星坠城”三个字歪歪扭扭,却刻得入木三分。
方锐蹲在清心亭外,把《基础阵解》玉简翻得快散架,时不时在地上画几笔,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泥里,晕开一小片湿。周明在旁边递灵石,递一块,方锐画一笔,跟喂牲口似的,不敢停。
林焕带着几个后生进山砍树,专挑笔直粗壮的百年铁木,砍下来削去枝桠,哼哧哼哧拖回湖岸,预备做城门和瞭望塔的架子。
李寡妇带着婆娘们在湖边洗菜,阿离蹲在旁边,小手笨笨地择着野菜,时不时朝清心亭望一眼——陈源正盘膝坐着,五色光华在他周身转,像个淡淡的茧。
白芷站在亭边,净莲剑握在手里,脚边的莲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没个完。她在等,等陈源说的“他们”。
裂云在天上转圈,从星坠湖到天目峰,再飞回来,秃尾巴在风里拉成条线,鹰眼扫过每片林子、每条道。
日头到头顶时,它突然俯冲下来,落在清心亭顶,扯着嗓子喊——
“来了!飞羽宗的人!不是蒋天正!清虚那老狗带队!三艘飞舟!至少五十人!”
湖岸瞬间静了。
所有人都停了手,抬头望向西边天际。
三艘青灰飞舟破开云层,朝星坠湖冲来。舟上站满了人,万法殿的灰蓝袍服在日头下晃眼得很。为首那艘船头,清虚真人背着手站着,青灰道袍被风吹得猎猎响,脸平静得像口死水塘。
飞舟在湖岸上空停住。
清虚真人低头看着下面的窝棚、木桩、新开的灵田,嘴角撇了撇,那笑比冰还冷。
“陈源。”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似的抽下来,“三日之期到了。滚吧。”
陈源睁开眼。
他从亭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到湖岸边,仰头看着清虚真人。
身后,白芷的净莲剑嗡鸣一声,银辉暴涨。裂云蹲上他肩头,喙尖噼啪响着玄雷,秃尾巴竖得像根棍。方锐按在阵纹上的手猛地发力,青金光漫开来。林焕攥紧骨片,掌心银涡转得飞快。周明攥着烧火棍,腿肚子抖得像筛糠,却半步没退。
老孙头拄着竹杖往前挪了一步。身后,上百灵农齐刷刷跟着迈了一步,脚踩在地上,咚的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陈源看着清虚真人,声音平得像湖底的水。
“这是我的城。我不走。”
第259章 对峙
清虚真人站在飞舟船头,负手而立。
青灰色的万法殿道袍被高空风吹得猎猎作响,袖口的银线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那线脚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宗门特制的绫罗,比灵农们穿的粗麻布好上百倍。
他的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星坠湖深冬的冰还冷,扫过湖岸时,带着一股子打量牲口似的漠然。
身后三艘飞舟一字排开,五十名万法殿执法弟子列阵而立,灰蓝色的袍服连成一片,像压在天边的阴云。
每个人腰间都悬着法剑,剑鞘上的符文在日光下微微发光——那是万法殿特有的“禁灵纹”,灵农们早有耳闻,说是专克五行法术,一旦激活,方圆十丈内的灵气都得老实,连地里的灵苗都得蔫半截。
清虚真人低头看着下面那些窝棚——茅草搭的顶,黄泥糊的墙,风一吹还晃悠;看着那些木桩——碗口粗的铁木,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星坠城”三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看着那些正在开垦的灵田——新翻的泥土带着湿气,田埂歪歪扭扭,连个像样的灌溉渠都没有。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比冰碴子还寒。
“陈源。三日之期已到。你该走了。”
声音不高,却像带着灵力,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灵农们裸露的胳膊上都起了层鸡皮疙瘩。
陈源站在湖岸边,仰头看着他。他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昨天李寡妇连夜给他缝了件新的,用的是灵农们凑出来的粗麻布,染成深青色,染料是用湖边的蓝草熬的,有点掉色,袖口绣了圈歪歪扭扭的云纹,是阿离用红麻线绣的,针脚大得能塞进手指头。
他穿着这件新衣裳,站在泥地里,脚下沾着土,倒像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庄稼,看着不起眼,却透着股韧劲。
“这是我的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实,像往地里砸木桩,“我哪也不去。”
清虚真人的笑容淡了,不是生气,是觉得可笑,像看到自家地里的野草妄想长成大树。
“你的城?”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陈源,你被逐出宗门,已非飞羽宗弟子。这片地是飞羽宗的地,这些灵农是飞羽宗的附庸。你凭什么说这是你的城?”
陈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身后,老孙头拄着竹杖往前走了一步,竹杖头在泥地里戳了个小坑。
“凭我们自己。”
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可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
他身后,那个年轻灵农抱着孩子往前走了一步,孩子在怀里还啃着手指头;然后是那个头发花白的瘸腿老汉,拄着根断了的锄头柄,一瘸一拐地挪了一步;然后是那几个年轻后生,攥着手里的砍刀,刀刃上还沾着树汁;然后是李寡妇抱着阿离,阿离吓得往她怀里缩了缩;然后是方锐、周明、林焕。一个接一个,沉默地往前迈了一步,踩在泥地里,发出“噗嗤”的声响。
清虚真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聚众抗命。”他冷冷吐出四个字,抬手往前一指,“执法弟子听令——拿下陈源。抵抗者,按叛宗论处。”
“喏!”
五十名执法弟子齐声应诺,声音震得湖边的芦苇都晃了晃。
法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噌噌”的,像一阵寒风刮过冰面,听得人头皮发麻。剑光在日光下亮得刺眼,五十道灵力波动同时炸开,湖岸边的净尘藤被吹得东倒西歪,刚抽出的嫩芽都断了不少。
陈源站在原地没动,右手掌心那道五色印记开始发热,热度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像有条滚烫的铁线在经脉里游走,带着点疼,却也带着股劲。
白芷的净莲剑出鞘了。
“噌”的一声,银白色的剑光像道月光,瞬间照亮了整片湖岸。她站在陈源身侧,脚底的青石板上,一朵银白色的莲花缓缓绽放,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顺着地面往清心亭蔓延,花瓣薄得像蝉翼,却带着股清冽的灵气,灵农们闻到那股味,紧绷的神经都松快了点。
裂云从陈源肩上飞起来,双翼一振,“唳”的一声,身形暴涨,从巴掌大的鹰隼变成翼展三丈的巨禽,暗金色的骨架在日光下泛着金属光,气流凝聚的羽毛边缘闪着青光,落在地上时,爪子踩在泥里,陷下去半寸。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闷雷滚过,带着猛禽特有的威慑力。
方锐蹲在清心亭外,双手按在地面上,那是他用炭灰画的阵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
青金色的光从地面涌出来,像蛛网一样往四面八方爬,每一根阵线都在发光,带着点不稳的闪烁。
他的鼻子开始流血——不是一滴一滴,是顺着鼻孔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阵纹上,把青金色的线染成了暗红。
那是强行催动灵力的后遗症,他修为浅,撑不起这么大的阵。
林焕站在清心亭里,手里那枚骨片亮得刺眼。骨片是他从山里捡的,不知道是什么妖兽的骨头,质地坚硬,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是他磨了半宿才认全的。银白色的光涡在他掌心旋转,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团被压缩的月光,可他的脸却越来越白,额头上全是汗——维持这光涡太耗神了。
他身后的灵农们,有人攥着锄头,锄刃还沾着泥;有人扛着扁担,扁担头磨得发亮;有人抱着孩子,把娃搂得紧紧的;有人空着手,却把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没人说话,可那些脚步声、攥紧农具的咯吱声、压抑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比任何呐喊都响亮。
清虚真人看着这一幕,眼睛眯了一下,像在估量一群闹事的蝼蚁有多大能耐。
“陈源,你以为就凭这些人,就能挡住万法殿的执法队?”
陈源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星坠湖的深水,不起波澜。
“试试。”
第260章 阵起
清虚真人没再废话。对付蝼蚁,犯不着多说。
他抬手,五指张开,往下一压,像在拍打桌上的灰尘。
五十名执法弟子同时动了。
不是一窝蜂乱冲,是有章法的——二十人结阵,手里的法剑交叉,灵力汇成一道水幕,封锁了湖面,防止有人从水路跑;
二十人散开,呈扇形包抄过来,脚步踩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咚咚”声,像打鼓;剩下十人跟着清虚真人,从正面压上,剑光指着陈源,杀气腾腾。
万法殿的执法队,不是那些只会欺负灵农的外门弟子,是真刀真枪杀过敌的,连呼吸都带着股血腥味。
方锐的阵先动了。
他双手按在地面上,青金色的阵纹像活过来的蛇,贴着地面飞快地爬。
不是往前攻,是往后退——从他脚下爬到清心亭,从清心亭爬到那些窝棚,从窝棚爬到每一个灵农脚下。
然后阵纹猛地一亮,一道青金色的光墙拔地而起,把整片窝棚区都罩在了里面,光墙看着有点晃。
那不是困阵,是守阵。
方锐熬了一整夜,把《基础阵解》里的“三才守御阵”改了又改——原本只能护三丈方圆的小阵,被他硬撑着扩到能护整片窝棚区。
代价是他的灵力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往外流,鼻血越流越凶,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红得刺眼,他却顾不上擦,只是死死盯着光墙外的执法弟子。
“灵农们!”他嘶声喊,嗓子都劈了,“退到光墙后面!快!”
灵农们开始往后退,脚步慌乱,却没人挤,也没人抢。
老孙头拄着竹杖,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清虚真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看着一块马上要被锄头劈开的顽石。
清虚真人看着那道光墙,嘴角又弯了一下,带着点轻蔑。
“三才守御阵。一个筑基初期,能把这种入门阵法扩到这般地步,倒也有点痴劲。可惜——”他抬手,五指虚握,青灰色的灵力在掌心凝聚,“不堪一击。”
一道青灰色的灵力射出来,在空中凝成柄三尺长的光剑,直刺光墙。
光剑刺入光墙的瞬间,方锐“嗷”地叫了一声,鼻血“噗”地喷出来,溅在身前的阵纹上,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了三尺,鞋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沟,露出下面的黄土。
但光墙没碎,只是剧烈地晃动。
方锐咬着牙,把涌到喉咙口的血咽回去,满嘴腥甜。
他双手死死按在阵纹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连带着胳膊都在抖。
清虚真人眉头皱了皱,像是没想到这破阵还挺经打,又一道光剑射出来,比刚才那道粗了一半,速度也快了不少。
光剑刺入光墙,“咔嚓”一声,光墙上裂开无数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