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天正递过玉简。陈源接过,注了灵力,扫了一遍,然后放下,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风不错。
“什么时候走?”
“三天内。”
陈源点头。
白芷的剑突然亮了。不是出鞘,是剑身在鞘里发光,银白的光从缝隙里挤出来,像压不住的怒。裂云从亭檐飞下来,落在陈源肩上,喙尖噼啪响着玄雷,眼里全是火。周明从灶房冲出来,攥着烧火棍,看着蒋天正,看着陈源,嘴张了张,没出声,眼泪先滚了下来。
方锐站起身,脚下阵纹猛地亮了下,青金光蔓延开来,却又硬生生收住——他在忍。林焕放下骨片,走到陈源身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棵树。
李寡妇从湖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没洗完的菜,水滴滴答答,在地上洇出串湿痕。她走到陈源面前,嘴唇哆嗦着,眼眶红得吓人,却没哭。
“陈小哥......”
陈源把怀里的小女孩轻轻递给她。小女孩醒了,揉着眼睛看他。
“叔叔,你要走吗?”
陈源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嗯。”
“去哪?”
“很远的地方。”
小女孩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颗石子——湖边捡的,圆溜溜的,上面有道天然花纹,像片叶子。她把石子塞进陈源手里。
“叔叔,这个给你。带着它,就不会忘了我。”
陈源低头看那石子。普通的石头,圆滚滚的,花纹真像片叶子。他握紧石子,点头:“好。”
他站起来,把石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蒋天正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头:“陈源,我......”
“蒋长老。”陈源打断他,“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尽力了。”
蒋天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源转身,望着清心亭,望着湖边的窝棚,望着田里干活的灵农,望着那棵老柳树——老妇人就葬在树下,坟头已经冒出几株嫩草芽。
他看了很久,像要把这一切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收回目光,对蒋天正说:“三天,够了。”
他走下清心亭,往湖岸去。白芷跟在身后,裂云站在肩头,周明、方锐、林焕、李寡妇,一个个跟了上去。
灵农们从田里抬起头,看着这一幕。老孙头拄着竹杖,站在田埂上,望着陈源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浑浊老眼里滚下什么,没擦,就那么站得笔直。
那个年轻灵农抱着孩子,站在窝棚门口,望着陈源,“噗通”跪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田埂上,湖岸边,窝棚前,上百灵农一个个跪下,额头磕在泥里,闷响连成一片。
陈源没回头。他走进草棚,关了门。
夜色漫下来。星坠湖沿岸,窝棚里的灯一盏盏亮了,像串在湖边的星。老柳树下,老妇人坟前,有人点了盏油灯,焰在风里晃啊晃,却始终没灭。
草棚里,陈源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颗石子。
石子很凉,但他攥得很紧。
第258章 城起
星坠湖的晨雾浓得化不开。
老孙头蹲在老柳树下,烟锅子的火星在雾里明明灭灭,烟丝混进白汽,分不清哪缕是烟哪缕是雾。
他就这么蹲了半个时辰,从天色泛青到日头爬上山头,屁股没挪过半寸。
昨夜,陈源被逐的消息像水里的墨,悄无声息染遍了整个湖岸。
没人知道是谁传的,只知道天还没黑透,连窝棚里刚会说话的娃娃都瞪着眼睛,听爹娘说“陈长老要走了”。
没哭,没闹,连骂声都没有。灵农们就那么坐在窝棚里,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柴禾,看着怀里孩子的睡颜,看着窗外浓得像墨的夜。
被欺负、被压榨、被像牲口一样赶来赶去,他们早就习惯了。
可这次不一样——被赶走的是陈源。是那个给他们地种、给他们粥喝、把执法弟子挡在身前的陈源。
老孙头在鞋底磕了磕烟锅,撑着竹杖站起来。
他一步一晃朝清心亭走,身后的窝棚里,灵农们一个接一个钻出来,脚步声跟在他身后,踩在露水上,啪嗒,啪嗒,比任何哭喊都响。
清心亭里,陈源盘膝坐着,裁决玉简就摆在面前。晨光从亭檐漏下来,照在“废去长老,逐出宗门”那几个字上,冷得像冰。
白芷坐在旁边,净莲剑横在膝头,剑鞘缝隙里渗着淡淡的银辉。
裂云蹲在亭檐,秃尾巴翘得老高,眼白布满血丝——它守了一夜,就那么盯着飞羽宗的方向,跟块石头似的。
周明蹲在亭柱旁,眼睛肿成核桃,手里的烧火棍被攥得快裂开。
方锐和林焕站在亭外,一个捏着阵盘指节发白,一个攥着骨片指尖泛青。
李寡妇抱着阿离坐在灶房门口,眼皮打架也强撑着,怀里的娃早醒了,小手揪着她的衣角,一声不吭。
老孙头走进亭,在陈源面前站定。
“陈长老。”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灵农们合计了一夜。就一个主意。”
陈源抬眼。
老孙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肺都快炸了,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胆气全吸进去。
“咱不走。”
陈源的眉峰动了动。
“宗门要赶你,咱拦不住。”老孙头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硬,“你去哪儿,咱去哪儿。你开荒,咱跟着开荒。你种地,咱跟着种地。你建城——”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咱就跟着你建城。”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亭外那些灵农们齐声开口,声音参差不齐,却像潮水一样拍过来。
“对!陈长老去哪儿,咱去哪儿!”
“宗门不要咱,咱自己活!”
“建城!咱自己建城!”
喊声撞在湖面上,惊得净尘藤里的白鹭扑棱棱飞起,遮了半边天。
陈源站起身。
他看着老孙头,看着攒动的人头,看着那些被风霜刻出沟壑的脸,看着一双双燃着野火的眼。
沉默良久,他开口,每个字都像砸进地里的桩。
“好。那就建城。”
消息像长了腿,跑遍湖岸的时候,整个星坠湖都烧了起来。
不是吵吵嚷嚷的热闹,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
汉子们扔下锄头,婆娘们放下针线,娃们也不疯跑了,全聚到清心亭外,巴巴地望着台阶上的陈源。
“建城,头一件事,得有个名。”陈源站在台阶上,看着黑压压的人,“你们说,叫啥?”
人群静了静,随即炸开了锅。
“叫灵农城!咱都是灵农,实在!”
“土气!叫星坠城!跟这湖一个名,忘不了根!”
“叫净尘城!陈长老种的净尘藤,是咱的底气!”
“叫不屈城!妈的,就得活出个样来!”
吵得脸红脖子粗,老孙头拄着竹杖没吭声。等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开口:“叫星坠城吧。这湖叫星坠湖,当年那颗星星砸下来,才有了这片水,养了这片地。咱的命也是在这儿活过来的。叫这名,记着根。”
人群静了。然后,头一个,第二个,越来越多的人点头。
“星坠城。就叫星坠城!”
陈源点头。
他走下台阶,弯腰掬起一捧湖水。水凉丝丝的从指缝漏下去,在阳光下闪着碎银。
“星坠城。”他低声念了一遍,转身面对众人,“从今天起,这儿就是咱家。”
建城得有地。
星坠湖周遭的地名义上还是飞羽宗的,但陈源手里有张王牌——天目峰药圃的地契。
凌霄真人亲笔签发,红印盖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宗门认的。
他把地契摊在桌上,老孙头、李寡妇、方锐、林焕都凑了过来。
“天目峰药圃,方圆三十里,归我。”陈源指着地契,“咱从天目峰起头,往星坠湖这边扩。先占荒地,再开灵田。宗门要是问,就说是药圃的附属用地,合理合法。”
方锐眼睛一亮:“这叫‘事实占有’!书上说的,先把地占了,生米煮成熟饭,宗门没辙!”
林焕也点头:“地契只写了‘方圆三十里’,没划死边界。往湖边挪挪,只要不太出格,宗门只能捏着鼻子认。”
陈源收起地契:“老孙头,你带人去天目峰脚下,从药圃边开始,往湖边量。每隔百步打根木桩,桩上刻‘星坠城’三个字。”
老孙头狠狠点头,转身就走。没几步又停下,回头瞅着陈源:“陈长老,咱这城,以后能有多大?”
陈源想了想:“不好说。但有多大,就看你们能开出多少地。”
老孙头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露出来,看着却比谁都精神。他拄着竹杖大步流星往外走,腰板挺得比年轻时还直。
傍晚,第一根木桩砸进了土里。
就在天目峰脚下,药圃往东百步的地方。老孙头亲自扶着桩,那个抱孩子的年轻灵农抡起锄头,“咚!咚!咚!”一下比一下狠,把木桩往地里钉。
桩子入土的刹那,周围的灵农全屏住了呼吸。
“星坠城。”
有人颤巍巍念出桩上的字,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三个字在人群里传开,像石子落进湖心,一圈圈荡开,停不下来。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都亮得吓人。
从今天起,他们有家了。
夜里,湖岸燃起了篝火。
灵农们围着火堆,烤着刚从湖里捞的鱼,喝着野菜粥。
有人哼起了小调,是南荒灵农传了几代的老歌,词儿早就忘了大半,调子却像田埂上的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陈源坐在老柳树下,阿离坐在他膝头。小姑娘手里攥着半条烤鱼,吃得满脸油光,时不时抬头瞅他一眼,确认他没走,又埋头啃得欢。
白芷走过来坐下,净莲剑横在膝上,剑身暗纹在火光里流转,像藏着条银蛇。
“三天。”她说,“还剩两天。”
陈源点头。
“两天后,飞羽宗会来人。”
陈源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