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从石桌后面站起来,走下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灰白色的袍角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陈源面前,停下。他比陈源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从灰城来的?”
“嗯。”
“楼主传过话了。”那人转过身,走回石桌后面坐下。“说你在找轮回殿的路。”
“你身上有阳气。”他说,“在灰城待了那么久,还没散。有意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盏灯,放在桌上。灯焰是灰白色的,跳了一下。
“轮回殿的事,老夫帮不了你。黄泉门的人,也帮不了你。那地方是禁地,只有黄泉门的长老才能进去。外人进去——”他顿了顿,“死。”
陈源看着他:“那你怎么还在这?”
那人的手顿了一下。
“老夫是黄泉门的人。”他说,“活了几百年,早就是鬼了。死不死,无所谓。”他把灯推过来,灰白色的光照在陈源脸上。“但你是活人。你死了,阳气散了,魂魄散了,连鬼都做不了。”
陈源低头看着那盏灯。灯里的火焰跳了一下,灰白色的光映在他眼睛里。
“轮回殿在哪儿?”他问。
那人盯着他,盯了三息。
“城北,三百里。”他说,“有一座山,叫轮回山。山脚下有一个洞,洞口有一扇石门,门上刻着两个字——轮回。推开那扇门,就是轮回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你别去。那扇门,你推不开。”
陈源站起来,把那枚骨片收进怀里,把那盏灯推回去。
“推不推得开,得推了才知道。”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身后,那人的声音传来:“你见过罗天世界的黄泉门吗?”
陈源停下脚步。
“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幽冥界的黄泉门,和罗天世界的黄泉门,是什么关系?”
陈源没说话。
那人从石桌后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望着门外那片灰白色的天。
“一阴一阳,一死一生。罗天世界的黄泉门,是阳,是生,是活人修鬼道的地方。幽冥界的黄泉门,是阴,是死,是死人修鬼道的地方。两个世界,两座黄泉门,一正一反,一实一虚。你不知道罗天世界的黄泉门长什么样,但你站在这座黄泉门里,你看见的,就是那座黄泉门的倒影。这里的一切,都是那边的倒影。”
他转过身,看着陈源。
“所以,你找不到回去的路。”
陈源看着他。
“轮回殿,是唯一连接两个世界的地方。但你推不开那扇门。因为你是活人。那扇门,是给死人开的。”
陈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死人能开的门,活人为什么开不了?”
那人愣住了。
陈源转身,走进灰白色的雾气里。
身后,那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灰白色的雾翻涌着,把那个人的身影吞没了。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大殿深处。灰白色的灯焰跳了一下,灭了。
陈源走出黄泉门的时候,天还是灰白色的。
河面上飘着雾,雾里有骨舟在走,一艘接一艘的,无声无息。
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骨舟,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陶罐。
金蚕还在罐底,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但背上的壳亮了一下。很淡,像将灭的烛火,但确实是亮了一下。
“你也想回去了?”陈源轻声问。
金蚕的腿动了一下。
陈源把陶罐塞回怀里,贴着心口。然后他转身,朝北走去。
第230章 骨舟渡阴河
陈源从黄泉门出来的时候,河面上的雾气比来时浓了一倍。
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水面翻涌,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那些骨舟还在,一艘接一艘地从雾里驶出来,无声无息,灰白色的船身在黑水中划过,不留下任何痕迹。
码头上的鬼修还在。
那个脸上有疤的守门人蹲在柱子下面,手里捧着一块灰白色的骨片,不知道在刻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暗红色的幽火在眼眶里跳了一下。
“找到路了?”他问。
陈源点头。
“轮回山?”
陈源又点头。
那鬼修站起来,把骨片塞进怀里,走到码头边,朝河面上吹了一声口哨。
哨音很尖,在空旷的地下河上回荡,传出去很远。
一艘骨舟从雾里驶出来,比之前那些都小,只能容一个人。
船头站着一个瘦小的鬼修,灰白色的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根晾衣杆。
他的脸只剩半边了——不是烂,是化,灰白色的肌肉纤维像烂棉絮一样耷拉着,露出底下暗沉的骨骼。
但那半边还好的眼睛是亮的,暗红色的,盯着陈源。
“送他去轮回山。”守门人说。
瘦小鬼修点了点头,伸出手。
陈源跳上骨舟。船身晃了一下,他蹲下来稳住身形。
瘦小鬼修撑起一根骨篙,骨篙插入黑水,船动了。
很慢,但很稳。
黑水在船底流过,无声无息。
陈源低头看着水面——水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偶尔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过,带起一圈细碎的涟漪,然后又沉下去了。
河两岸的建筑越来越稀疏,骨头垒成的墙、骨头搭成的屋顶,渐渐被嶙峋的黑色岩石取代。
魂石也少了。岩壁上的光点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颗,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垂死之人的心跳。雾气越来越浓,浓得伸手快看不见五指。
陈源只能看见船头那个瘦小鬼修的背影——灰白色的袍子。
“还有多远?”他问。
瘦小鬼修没回头。
但他的手抬起来,指了指前方。陈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骨舟在黑水中漂了不知道多久。
陈源靠在船板上,闭着眼,听着船底水流的声响。
哗啦,哗啦,很轻,很稳。金蚕在陶罐里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把陶罐从怀里掏出来,揭开盖子。
金蚕趴在罐底,缩成一团,背上那层壳的裂纹比昨天浅了一些。它抬起头,那两点凹陷朝着前方。
它在看什么?
陈源顺着它“看”的方向望去。
雾里,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魂石的那种灰白光,是另一种——银白色的,很淡,像月光被乌云遮住了大半,只漏出一丝。
骨舟朝那点光漂去。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陈源看清了——那不是一盏灯,是一扇门。
两扇巨大的石门,从河面上拔地而起,高得看不见顶。
石门是黑色的,表面刻满了浮雕——不是曼珠沙华,是人。密密麻麻的人形,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蜷缩成一团。
他们的脸朝着同一个方向,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吸什么。
石门之间,有一条缝。
不宽,刚好容一艘骨舟挤过去。缝里透出银白色的光,很淡,但很稳。
瘦小鬼修把骨篙收起来,转过身,看着陈源。他那只还好的眼睛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亮。
“到了。”他说。
他的声音不像鬼修——不沙哑,不清冷,是很普通的声音,像在菜市场里问价的路人。陈源愣了一下。
瘦小鬼修没再说话,侧身让开。
陈源站起来,从骨舟上跳下。脚踩在地上,是实的。
黑色的石板,很凉,比灰城的地面还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艘骨舟。
瘦小鬼修撑着骨篙,船缓缓后退,没入雾气里。那一点灰白色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他转过身,面对那扇门。
石门比他想象的还要高。站在门下,他像一只蝼蚁。
门缝里的银白色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更加灰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门缝。
门后是另一条河。
不是黑水,是银白色的。
河水不流,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头顶的穹顶。
穹顶上没有雾气,只有一片银白色的光海,光点在光海里缓慢流动,像无数颗星星在转。
河的尽头,是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宽,通体漆黑,寸草不生。
山腰上有一座宫殿——不,不是宫殿,是废墟。
残垣断壁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有的还立着,有的已经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