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说话。他走回骨台,坐下,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赵铁让你们来,是想让老夫派人下去找?”
林焕点头。
“那你们知道,下去的人,十有八九上不来吗?”
林焕沉默了一瞬。“知道。”
“那你们还让老夫派人?”
“不是让您派人。”林焕抬起头,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是想让您指条路。告诉我们,往生井底下,到底有什么。”
那人的手停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魂石燃烧的“滋滋”声。
他盯着林焕,盯了很久。久到方锐的手心全是汗,久到周明的腿开始发抖,久到裂云那撮秃尾塌了又翘、翘了又塌。
然后他开口了。
“往生井底下,是幽冥界的外围荒原。那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地、灰白色的雾气。那里的阴气浓度是罗天世界的百倍不止。活人下去,阳气会被阴气侵蚀,三天之内就会变成灰白色的粉末。”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但你们那个师兄,撑了八天。要么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护着他。要么——”他顿了顿,“他本身就不怕阴气侵蚀。”
裂云的眼睛亮了:“那您能帮我们下去吗?”
那人看着裂云,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掂量。
“老夫帮不了。黄泉门的人,也帮不了。往生井那条裂隙,是黄泉门先祖用命封住的。封了千年,就是为了不让幽冥界的东西上来。现在打开,下去,上来,那裂隙就再也封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骨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但老夫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林焕屏住呼吸。
“这里有一个地方,叫轮回殿。轮回殿里有一个池子,池水连着罗天世界。每隔一段时间,池子会自己打开,把池水里的东西送上去。有时候是碎片,有时候是活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你们那个师兄,如果还活着,他一定会去那里。因为那是他离开幽冥界的唯一的路。”
林焕的心跳得很快。
“轮回殿在哪儿?”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枚骨片,扔给他。骨片巴掌大小,灰白色的,边缘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幅粗糙的地图——山、河、宫殿、池子。
“拿着。这是轮回殿的布防图。黄泉门在轮回殿常年驻守,有金丹期的长老坐镇。你们去了,报老夫的名号。”
林焕攥着那枚骨片,指节发白。
“您叫什么?”
那人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黄泉门执法长老,玄冥。”
裂云愣了一下。玄冥?那不是阴九的师兄吗?不对,阴九的师兄叫玄骨。玄冥,玄骨,这俩名字……
“你是玄骨的师兄?”它脱口而出。
那人的背影顿了一下。
“玄骨。”他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悲伤,是那种很久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的恍惚。“他死了。死在往生井。”
裂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去吧。”那人摆了摆手,“找到你们那个师兄,告诉他,往生井的事,黄泉门不会不管。但得他自己活着走出来。”
林焕攥着那枚骨片,转身就走。
方锐跟在他后面,周明跟在方锐后面,裂云跟在最后面。那撮秃尾翘得老高,两只眼睛盯着骨台上那个背影。
“玄冥长老。”它忽然开口。
那人没回头。
那人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抖,是那种被人戳中了某根筋之后的僵硬。
他停了三息,然后迈步走回骨台深处,消失在翻涌的灰白色雾气里。
裂云转身,跟着林焕他们走出骨宫。骨舟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上了骨舟,裂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娘的,”它嘀咕,“这地方比往生井还瘆人。那老头说话跟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本座听着都冷。”
方锐没笑。他坐在骨舟上,盯着那枚骨片,盯着上面那幅粗糙的地图。
“轮回殿。”他低声念了一遍,“黄泉门驻守,金丹长老坐镇。咱们几个,能进得去吗?”
林焕把那枚骨片收进怀里,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码头。
“进不去也得进。陈大哥在里面。”
方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周明趴在裂云背上,脸色还白着,但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
“林师兄,那个玄冥长老,他为什么帮咱们?”
林焕想了想:“因为赵铁。赵铁欠他一个人情,他把那个人情用在这儿了。”
周明似懂非懂地点头。
裂云在前面嘀咕:“不管他为什么帮,反正路有了。能不能走通,看咱们自己。”
骨舟靠岸。
四人上岸,朝阴山外面走去。
身后,骨宫深处,玄冥站在那扇石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一枚灰白色的骨牌。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玄骨。那是他师弟的名字,他亲手刻的。
“师弟,”他轻声说,“你的那个局,总算有人替你破了。”
石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转身,走进骨宫深处。
灰白色的雾气翻涌着,把他吞没了。
第228章 骨宫困局
骨舟靠岸的瞬间,裂云的爪子刚踩上码头那灰白色的骨头石板,它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眼睛看到的,是身体感觉到的——那股从脚底涌上来的寒意,比来时浓了十倍不止。
那股寒意不是从地面往上渗,是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们四个攥在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林焕。”裂云压低声音,“这地方不对。”
林焕也感觉到了。他的灵力在体内运转得比平时慢了三成,不是被压制,是被“吸”——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经脉上开了个口子,灵力在无声无息地往外漏。
方锐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的修为最低,感觉也最明显——那股寒意已经不只是冷了,是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像有人拿冰锥子在凿他的骨髓。
周明缩在最后面,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他的牙齿在打架,咯吱咯吱的,但他没吭声。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出声,出声就是添乱。
码头上空无一人。
来的时候,那些灰白色的鬼修从门后、窗后、石柱后面探出头来,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现在,那些门关着,那些窗关着,那些石柱后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整座骨宫像一座死城,只有魂石还在墙上明灭,灰白色的光一明一暗。
裂云那撮秃尾翘着,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它活了八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种场面,它还真没见过。
“往回走。”它说。
方锐转身,朝骨舟的方向迈了一步。
脚还没落地,地面裂开了。
不是碎,是裂——灰白色的骨头石板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灰白色的雾气,雾气凝成一只只干枯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抓住了方锐的脚踝。
那只手没有皮肉,只有骨头,灰白色的骨头,每一根指节都看得清清楚楚。指甲是黑的,又长又尖,深深扎进方锐的皮肉里。
“啊——!”方锐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栽,被林焕一把拽住。
林焕抽出剑,一剑砍在那只骨手上。剑锋与骨头碰撞,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只骨手纹丝不动,指甲反而扎得更深了。
方锐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他咬着牙,没再叫。
裂云双翼一振,一道黑色雷电从喙尖激射而出。那是玄雷,它血脉深处觉醒的力量,专克阴邪。
雷电劈在那只骨手上,骨手猛地一颤,灰白色的骨头表面裂开几道细缝,但没碎,反而抓得更紧了。
裂云的脸色变了。
“这玩意儿不怕本座的雷?”它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焕蹲下来,盯着那只骨手,盯着它指节上那些细密的纹路。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普通的鬼物,是阵。
有人在骨宫外布了阵,在他们踏入码头的那一刻就启动了。阵不杀他们,只是困住他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耗他们的灵力、体力、意志,等他们自己倒下。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那些灰白色的建筑、那些骨头柱子、那些嵌在墙里的魂石——它们的排列方式不对。不是随意的,是有规律的,是按照某种他看不懂的顺序排列的。
“困阵。”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黄泉门的困阵。”
方锐咬着牙,低头看着那只还抓着他脚踝的骨手:“能破吗?”
林焕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骨片——玄冥给的地图,翻过来,背面刻着几行小字。那些字很小,小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黄泉困阵,以七为基。七根骨柱,七处阵眼。破其核心,阵自解。”
七根骨柱。
林焕抬起头,数了数大殿里的骨柱。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根,一根不少。
“核心在哪儿?”方锐问。
林焕盯着那些骨柱,盯着它们上面刻满的符文,盯着那些符文在魂石的光芒中缓缓蠕动。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找不到的。你一个练气期,你找不到金丹期布下的阵眼。另一个声音在说——找不到也得找。陈大哥在等你们。
裂云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林焕,你看第七根柱子。”
林焕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第七根骨柱在骨台左侧,比其他六根矮一截,柱身上的符文也比其他六根暗淡。最诡异的是,柱顶蹲着一只石雕——不是骨头,是石头,灰白色的石头,雕成一只鸟的形状。那只鸟没有眼睛,眼眶里是空的,黑洞洞的。
裂云盯着那只石鸟,盯了三息。“那东西,不是阵的一部分。”
林焕皱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是活的。”裂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它在看咱们。从咱们进殿的那一刻就在看。本座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