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阴风越来越浓。
方锐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裂云:“裂云大哥,你说黄泉门的人,会不会一见面就动手?”
裂云瞥了他一眼:“你怕?”
方锐的脸更白了:“我、我就是问问。”
裂云哼了一声:“动手就动手。本座活了八百年,什么没见过?再说了——”它顿了顿,那撮秃尾翘得更高了,“陈源说过,这世上没有谈不拢的事,只有谈不拢的价。咱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打架的。他们要是讲道理,咱们就好好谈;他们要是不讲道理——”
“本座替陈源讲道理。”
方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但确实是笑。
“行。”他说,“那就走吧。”
他转身,走进那个黑洞洞的洞口。
周明跟在后面。
林焕跟在周明后面。
裂云最后走进去。
洞口在身后合拢,河面上的骨桥缓缓沉入水底,黑色的河水重新归于平静。
只有那块巨石还立在岸边,那三个暗红色的大字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黄泉门。
风从河面吹过,带起细碎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最后消失在黑色的水里。
骨桥的尽头,一艘骨舟静静泊在黑色的水面上。
舟身约莫三丈长,通体由灰白色的骨骼拼合而成,肋骨做龙骨,脊椎做船舷,缝隙里填着暗红色的不知名胶质。
舟头雕着一颗骷髅头,眼眶里嵌着两颗暗红色的魂石,在雾气中一明一灭,像活物的眼睛。
方锐站在桥头,盯着那艘骨舟看了三息,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玩意儿……能浮起来?”
裂云用翅膀推了他一把:“废话少说,上去。”
方锐踉跄两步,一脚踩上舟板。脚底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他低头一看——一块肋骨被他踩裂了,灰白色的粉末从裂缝里簌簌往下掉,落在黑色的水面上,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他的脸当时就白了,僵在原地不敢动。
裂云又推了他一把:“骨头而已,又不是你的骨头,怕什么?”
方锐咬着牙,连滚带爬地翻进了舟里,一屁股坐在舟底,大口喘气。
周明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跨上骨舟。他比方锐轻,落脚也轻,骨板只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没裂。
他扶着船舷慢慢往里挪,手指触到那些骨节时,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林焕最后上来。他先在桥头蹲下,伸手探了探舟底的深度,确认骨板够厚实,这才迈步跨上去。
裂云最后一个登舟。它双翼一收,从桥头直接蹦到舟中央,那撮秃尾翘得老高,整艘骨舟被它这一蹦晃得左右摇摆,方锐和周明同时抓住船舷,脸都绿了。
“裂云大哥!你能不能轻点!”周明的声音都变了。
裂云蹲在舟中央,翅膀一甩,理直气壮:“本座这叫干脆利落!”
舟头的骷髅眼窝里,那两颗暗红色的魂石忽然亮了一下。骨舟无声地离岸,缓缓滑入地下河的黑暗深处。
那艘骨舟,正载着他们,缓缓驶入黄泉门的地宫。
阴山的山腹比裂云想象的还要大。
骨舟在地下河里漂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周围的岩壁越来越宽,从最初的几丈宽扩展到几十丈,最后变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得看不见,只有翻涌的灰白色雾气在头顶盘旋。岩壁上嵌着无数魂石,灰白色的光照在水面上,把整条地下河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缎带。
河两岸,偶尔能看见一些建筑。
不是石头砌的,是骨头。
灰白色的骨头垒成的墙、骨头搭成的屋顶、骨头雕成的柱子、骨头刻成的台阶。那些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河边一直延伸到岩壁深处,像一座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城市。
方锐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全是骨头?”
林焕点头:“黄泉门的建筑都是用骨头建的。他们相信,骨头是死者最后的遗物,用骨头建城,能让死者的魂魄安息。”
周明咽了口唾沫:“那得死多少人?”
林焕没回答。
骨舟在一处码头停下。码头不大,也是骨头建的,栏杆上刻满了符文。码头上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袍子,灰白色的皮肤,脸上没有疤,但有一道很深的皱纹,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很暗,像将灭的烛火。
他看见裂云,愣了一下——一只秃尾巴鸟,驮着三个活人,来黄泉门?
“你们是谁?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林焕从骨舟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简,递过去。
那人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戒律殿赵铁?”他抬头看着林焕,“赵执事让你们来的?”
林焕点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枚玉简还给他,侧身让开。
“跟我来。”
他转身,朝那些骨头建筑深处走去。
裂云从骨舟上跳下来,跟在他后面。那撮秃尾翘着,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把周围的一切都看在眼里——那些骨头建筑、那些刻满符文的柱子、那些嵌在墙里的魂石。
还有那些站在暗处的鬼修。
灰白色的袍子,灰白色的皮肤,暗红色的眼睛。他们从门后、窗后、石柱后面探出头来,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方锐的手按在剑柄上。
周明跟在他后面,脸色惨白,但脚步没停。
林焕走在最前面,那枚玉简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陈源说过的话——慌什么?路是人走出来的。走不走得到,得走了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安压下去。
继续走。
第227章 黄泉殿上
骨宫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七根骨柱撑起穹顶,每一根都有三人合抱粗,从地面直插穹顶。
骨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魂石的光芒中缓缓蠕动,像活物。
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石板,石板缝里嵌着银色的纹路,纹路里流淌着灰白色的光。
大殿深处,一座骨台高高在上。骨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脸是完整的——不是没烂,是烂了之后又长好了的。
灰白色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的,像呼吸。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不是暗红色,是那种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的黑。嘴唇薄得几乎没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牙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领口用银线绣着一朵曼珠沙华——花瓣细长,卷曲着,像在燃烧。
“戒律殿赵铁的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骨头上,在大殿里荡开层层回响。“来找老夫何事?”
林焕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辈林焕,飞羽宗外门弟子。这位是方锐,这位是周明。”他顿了顿,指了指蹲在肩上的裂云,“这是裂云,巡风灵鹫。”
骨台上的眼睛落在裂云身上。那目光不重,像羽毛,但裂云的羽毛炸了一下——不是怕,是本能。那目光在它身上停了片刻,移到林焕脸上。
“飞羽宗?戒律殿?”那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赵铁那小子,欠老夫的人情,就这么还的?派几个练气期的毛头小子来?”
方锐的脸涨红了,但没吭声。周明的脸更白了,但也没吭声。
裂云那撮秃尾翘得老高,两只眼睛盯着骨台上那人,忽然开口:“本座不是练气期。本座是巡风灵鹫,上古神禽后裔。”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那人的眼睛转过来,看着裂云,看了三息。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裂纹跟着动,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
“上古神禽后裔?”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老夫活了几百年,还没见过秃了尾巴的上古神禽。”
裂云的毛炸了,那撮秃尾翘得更高了:“本座那是战斗留下的伤!不是秃!是战损!”
方锐差点笑出声,使劲憋着,憋得脸都紫了。
那人没理裂云,目光移回林焕脸上:“说吧,什么事?”
林焕深吸一口气:“陈源,飞羽宗客卿长老,八天前去了往生井,至今未归。我们想请黄泉门帮忙,下去找一找。”
大殿里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沉,更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人的手指在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嗒。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往生井。”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林焕点头:“知道。”
“知道还敢去?”
“陈源已经去了。”林焕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是我们的师兄,我们不能不管。”
那人盯着他,盯了三息。
“有意思。”他站起来,走下骨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灰白色的袍角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林焕面前,停下。
那人的个子很高,比林焕高一个头。灰白色的皮肤在魂石的光芒里泛着冷光,那些裂纹里的暗红光一明一灭。他低头看着林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像两口枯井。
“你们那个师兄,叫什么来着?”
“陈源。”
“陈源。”那人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那个从枯骨崖活着回来的陈源?”
林焕心头一震。消息传得这么快?连黄泉门都知道了?
“对。”他稳住声音,“就是他。”
那人转过身,走回骨台,但没有坐下。他背对着众人,望着大殿深处那片翻涌的灰白色雾气。
“往生井那口井,是黄泉门先祖挖的。”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挖了三百年,挖到幽冥界。井底有一条裂隙,连着幽冥界的外围荒原。那里阴气极重,重到鬼修下去也会被侵蚀。活人下去,阳气散尽,经脉崩裂,变成一摊灰。”
他转过身,看着林焕。
“你们那个师兄,下去八天了。”
裂云的羽毛炸了:“他还没死!”
那人看着裂云,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一些,也更冷一些。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陈源!”裂云的声音又急又哑,“他连坠龙渊都闯过来了,连枯骨崖都活着回来了!他没那么容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