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没说话。
楼主继续说:“轮回殿里有一个池子。池水是活的,连着罗天世界。每隔一段时间,池子会自己打开,把池水里的东西送上去。有时候是碎片,有时候是……活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三十一年前,我就是从那个池子里掉下来的。”
陈源盯着他:“你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对。掉下来的时候,砸在池子里,差点淹死。”楼主说,“爬上来之后,路就断了。我试过再跳进去,跳了三次。每一次都被弹回来。池子,不让我回去。”
他看着陈源,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你不一样。你是活人,你的阳气还在。池子会认你。”
陈源沉默了一会儿:“轮回殿在谁手里?”
“黄泉门。”楼主说,“轮回殿被黄泉门封了,常年有弟子驻守。池子边上,有一个金丹期的长老坐镇。你进不去。”
陈源看着他:“那是我的事。”
楼主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他眼角那道细纹深了一分,深得像刀刻的。
“你比我想的硬。”他说,“但光硬没用。黄泉门不是灰城。你杀不了他们。”
陈源没说话。
楼主走回桌边,坐下。他低头看着那株阴魂花的幼苗,看着叶片上流动的银白色光纹。
“这些花,你留下。”他说,“我告诉你轮回殿的布防图。”
陈源看着他:“布防图?”
“我在灰城待了三十一年。黄泉门的人,每年都会来灰城收魂石。他们的人、他们的路线、他们的换防时间,我都知道。”楼主抬起头,“不过这些花,够我的人撑一年。一年之后——”
“一年之后我会在来见你。”
楼主盯着他,盯了三息。然后他点了点头。
“成交。”
银白色的光照亮了整张石桌,照亮了楼主苍白的脸,照亮了他领口那朵惨白的曼珠沙华。
楼主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灰七。”他喊了一声。
门开了,灰七走进来。他看见桌上那些发光的陶碗,脚步顿了一下。
“带他去库房。把轮回殿的布防图给他。”楼主顿了顿,“再给他十块灵石。”
灰七看着楼主,又看着陈源。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转身,朝门外走。
陈源跟在他后面。
身后,灰白色的灯光暗了一瞬。
库房在灰楼地下一层。
灰七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不是潮湿的霉,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活物待过的地方特有的、干燥的、骨头一样的味道。
库房不大,三丈见方。
四壁是灰白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符文,符文在暗处发着极淡的光。
墙角堆着几只木箱,箱子上落着厚厚的灰。
灰七走到最里面那只木箱前,蹲下,揭开盖子。
箱子里铺着几层灰白色的布,布上放着一卷兽皮。
他把兽皮拿出来,递给陈源。
“轮回殿的布防图。楼主画了三年。”
陈源接过,展开。
图上画着一座山,山脚下有一座残破的宫殿,宫殿深处有一个圆形的池子。
池子的周围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黄泉门的岗哨、巡逻路线、换防时间。
他看了很久,把图卷起来,收进怀里。
灰七又从箱子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布袋沉甸甸的,里面是灵石。十块。
陈源接过,没数。
灰七蹲在箱子旁边,没起来。
他低着头,看着箱子里那些灰白色的布,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陈源看着他。
“真名。我叫陈源。”
灰七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动的时候,那半边溃烂的脸跟着动,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
“陈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我记着了。”
灰七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转身朝门外走。
陈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开着的门。把布防图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灰城往北,五百里。轮回殿。池子。
黄泉门。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肺里,压了很久,然后吐出来。
“种地种到幽冥界来,还要闯黄泉门。”他低声说,“我大概是头一个。”
金蚕在陶罐里动了一下。
他把图收好,把灵石塞进储物袋,把斩邪刀插回腰间,把怀里的陶罐按紧。
然后他走上楼梯,走出灰楼。
灰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
城西的巷子里,那些鬼修从石柱后面、从窗户后面、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着他。暗红色的、灰白色的、深黑色的眼睛,全盯着他。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陈源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落下一步。靴子踩在灰白色的石板上,嗒,嗒,嗒。
他攥紧拳头,朝北边走去。
第225章 裂云之怒
裂云在清心亭的屋顶蹲了整整一夜。
月光照在它那撮刚长出绒羽的尾巴上,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毛照得透亮。
它没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往生井的方向——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连绵的山影在暮色里起伏。
“那傻鸟还没睡?”
方锐的声音从帐篷那边飘过来。他披着外袍,揉着眼睛走出来,往清心亭方向瞥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没。”林焕的声音从灶房方向传来,带着锅碗瓢盆的叮当响,“坐一夜了。昨晚周明去给它送鱼,它连看都没看一眼。”
方锐啧了一声:“连鱼都不吃了?那可是裂云。上回渡劫都没耽误它吃鱼。”
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两下,林焕没接话。
灶房里飘出米粥的香气。
方锐吸了吸鼻子,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林焕在灶台前忙活:“你说,陈大哥真没事?”
林焕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搅粥:“他能有什么事?”
“那可是往生井。”方锐压低声音,“那地方多邪门,你不是不知道。”
林焕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他:“他连坠龙渊都闯过来了,连枯骨崖都活着回来了。往生井再邪门,能有魂冥老祖邪门?能有那东西邪门?”
方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知道林焕说得对,但他就是心慌。
“你去看看裂云。”林焕把灶火调小,擦了擦手,“它那脾气,别人劝不动,但你是它老搭档。”
方锐想说“我什么时候跟它是老搭档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转身朝清心亭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林焕。
“粥好了给我留一碗。”
“滚。”
方锐走到清心亭的时候,裂云还蹲在屋顶上,那撮秃尾翘着,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往生井的方向。
晨光从东边山隘涌进来,把它身上那层暗金色的羽毛照得发亮,但它的眼睛是暗的,暗得像两口枯井。
方锐在亭子下面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它:“裂云大哥,粥好了,下去吃点?”
裂云没动。
“林焕熬的,加了你最爱吃的银鳞鱼肉。”
裂云的眼珠转了一下,转回去,还是盯着那个方向。
方锐挠了挠头,走到亭子里坐下,靠着柱子,仰头看它。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在等陈大哥?”
裂云的羽毛炸了一下。
“他不是去找那什么井吗?说看看就回来,这都多少天了?”裂云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沙哑。
方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陈源走的时候,净尘藤刚浇过水,那批新种的驱虫草还没发芽,白芷闭关第三天,柳莺儿闭关第五天。现在驱虫草已经长了一拃高了,白芷闭关第七天,柳莺儿闭关第九天。
八天。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喉咙忽然有点发紧。他从没想过陈源会不回来。那个人从棚户区一路走到现在,多少次绝境,多少次死里逃生,每一次都回来了。每一次。
裂云忽然从屋顶飞下来,落在他面前,那撮秃尾翘得老高,两只眼睛瞪着他。
“方锐,你说,那井里到底有什么?”
方锐被它盯得有点发毛,缩了缩脖子:“我、我怎么知道?”
“你是修士,你知道的多!”裂云急了,翅膀扑腾起来,带起一阵风,把桌上那本五行书吹得哗啦啦响。“你不是去过很多地方吗?你不是见过很多世面吗?那井里到底有什么?能把一个筑基中期的人困住八天?”
方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见过很多世面,去过很多地方,但他没去过往生井。那地方太邪门了,邪门到连戒律殿都不愿意派人去查。上回阴九的事闹得那么大,蒋天正也只是在井口转了一圈,连下去都没敢。
他忽然有点恨自己——恨自己知道得太少,恨自己修为太低,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裂云。”他站起来,看着那只急得炸毛的鸟,“咱们去找蒋长老。”
裂云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