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没说话。
李寡妇继续说:“我在棚户区挺好的,那八亩地种着金线米,一年能落几百块灵石,平安在私塾念书,先生说他脑子不笨,将来兴许能考个功名。你不用惦记我。”
陈源看着她,看了三息,忽然问:“李姐,你今年多大了?”
李寡妇愣了一下:“三十七。”
陈源点头:“三十七,还年轻。在棚户区种一辈子地,你甘心吗?”
李寡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源站起来,走到亭边,背对着她:“源草堂是你一手撑起来的。草环是你带人编的,账是你记的,铺子是你守的。灵植堂把它收走的时候,你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他转过身,看着她:“但那笔账,我记着。”
李寡妇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盯着茶碗里那片浮沉的茶叶,盯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笑了:“行。我去。”
第201章 开业大吉
第二天,陈源带着周明和裂云去了坊市。
那间铺面在灵植堂对面那条巷子里,往里走二十步,左手边。
门面不大,三丈见方,木板门上刷着一层褪了色的红漆,门楣上还挂着原来那块“灵符阁”的招牌,歪歪扭扭的,边角都翘起来了。
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上落着一层灰,墙角的蜘蛛网结得密密麻麻。
后面有个小院,不大,两间小屋,一间能做仓库,一间能住人。院子里有口井,井水还清。
陈源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在巷口转了一圈。
灵植堂的后墙正对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都是直奔灵植堂去的,没人往巷子里拐。
“位置确实偏。”周明在旁边嘀咕。
陈源没说话,只是盯着灵植堂那面后墙,盯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裂云那撮秃尾翘了起来:“你笑什么?”
陈源没理它,转身去找房东签契。
房东是个筑基初期的散修,姓钱,在坊市有好几间铺面。
他上下打量了陈源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上停了停,又落在他肩上那只秃尾巴鸟上,嘴角弯了弯:“陈长老?久仰久仰。这铺面空了大半个月了,您要租,每月十三块灵石,押三付一。”
陈源看着他:“不是说十五块吗?”
钱掌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精明的意思:“那是别人的价。陈长老嘛,便宜两块。以后还得请您多关照。”
陈源没再多说,数了灵石,签了契。钱掌柜收了灵石,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陈源问他还有什么事,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陈长老,我多嘴问一句——您开这铺子,卖什么?”
陈源想了想,说:“灵植。”
钱掌柜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巷口灵植堂的方向瞟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裂云蹲在陈源肩上,那撮秃尾翘得老高:“他刚才那表情什么意思?觉得咱们干不过灵植堂?”
陈源没理它,走进铺子里,开始量尺寸。
装修的事,陈源交给了周明和李寡妇。
李寡妇带着一个包袱和一个小本本。
包袱里是换洗衣裳,小本本上是她记的账——棚户区那八亩地这几年的收成、支出、净利,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她把小本本往桌上一拍,说:“陈小哥,铺子交给我,你放心。”
陈源点头,没多说什么。他知道李寡妇的性子,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好。当年在棚户区,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能把源草堂撑起来,现在也一样。
装修花了七天。
李寡妇带着周明和两个从棚户区叫来的妇人,把铺子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墙重新刷了,地重新铺了,货架是找木匠新打的,结实耐用。
后院那两间小屋也收拾出来了,一间放货,一间住人。院子里那口井淘干净了,井水清冽,泡茶正好。
陈源在院子里种了一株净尘藤的分株,又种了几株金线草和清心草。藤蔓顺着墙根往上爬,叶片翠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那几株金线草种在窗台下,叶片上挂着露珠,清心草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寡妇蹲在那几株金线草旁边,伸手碰了碰叶片,轻声说:“和以前一样。”
“李姐,”他忽然开口,“铺子的名字,还用以前的。”
李寡妇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只是使劲点了一下头。
开业前一天,陈源去找了胭脂虎。
胭脂虎的百宝阁在坊市最热闹的街口,门口那面画着圆头圆脑老虎的布幌子老远就能看见。
陈源推门进去的时候,胭脂虎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她抬头看见陈源,那双凤眼弯了弯,团扇一摇,笑得意味深长。
“哟,陈长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陈源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借个人。”
胭脂虎挑眉:“借谁?”
“你的伙计。明天源草堂开业,来撑个场面。”
胭脂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团扇都摇歪了:“陈长老,你这是要跟灵植堂打擂台啊?”
陈源没说话。
胭脂虎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看了三息,把团扇往桌上一拍:“行。明天我亲自去。不光我去,我还给你拉几个人来。百草堂的廖掌柜、多宝阁的金掌柜,还有几个常来我这儿买东西的老客。场面给你撑足了。”
陈源站起来,拱了拱手。胭脂虎摆摆手,重新拿起算盘,头也没抬:“去吧。明天别迟到。”
陈源走到门口,她又喊住他:“陈长老。”
他回头。
胭脂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木牌,扔给他。那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圆头圆脑的老虎,背面刻着一个“源”字。边角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次。
“开业贺礼。”她说,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别嫌寒酸。”
陈源把那块木牌握在手里,转身走了出去。
开业那天,天刚蒙蒙亮,李寡妇就把铺子里的灯点上了。
她把那盏灯挂在门楣上,是陈源让白芷用净莲灯的光点过的,灯芯处的火焰是银白色的,不浓不淡,刚好能把整条巷子照亮。
她把货架擦了又擦,把灵植一盆一盆地摆好——净尘藤的分株、金线草的种苗、清心草的盆栽,还有几盆星尘藤的幼苗,是陈源昨晚刚从岛上移过来的,叶片上还带着露水,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平安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新衣裳,是李寡妇连夜缝的,靛蓝色,袖口长了一截,她给他卷了两道。
他手里捧着一块用红绸盖着的木板,那是陈源昨晚送来的招牌。他仰着头看那盏银白色的灯,看了一会儿,小声问:“娘,陈叔叔今天会来吗?”
李寡妇蹲下来,帮他把袖口又卷了一道:“会来。”
辰时正刻,鞭炮响了。是周明从坊市买的,红纸裹着药粉,点着了噼里啪啦响,烟雾弥漫,纸屑纷飞。
巷口围了一群人,有看热闹的,有路过的,有胭脂虎拉来的那些老客。
陈源站在铺子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肩上蹲着裂云。白芷抱着净莲灯站在他旁边,那盏灯的光芒和门楣上那盏交相辉映。周明站在柜台后面,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李寡妇站在门口,平安站在她身边。
胭脂虎摇着团扇走过来,身后跟着廖掌柜、金掌柜,还有几个常来百宝阁的老客。廖掌柜手里拎着一盒茶叶,金掌柜抱着一匹灵蚕丝,胭脂虎空着手,但她那块木牌已经挂在柜台后面了。
廖掌柜走到陈源面前,把那盒茶叶递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好好干。灵植堂那边的事,我帮你盯着。”他的声音不高,但巷口那些人都听见了。
陈源接过茶叶,点了点头。廖掌柜没再多说,退到一边,笑眯眯地看着那块招牌。
“陈长老,”胭脂虎笑眯眯地说,“恭喜发财。”
陈源拱了拱手,转身走到门口,伸手把平安捧着的招牌上的红绸揭开。
“源草堂”三个字露出来。字是陈源自己写的,笔画不漂亮,但很稳。木料是星坠湖的星尘藤老枝,白芷用净莲灯的光烤过,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他把招牌挂上去,退后两步,看着那块在晨光中发光的木牌,看了三息。
人群中有人喊:“陈长老,你这铺子卖什么?”
陈源转过身,指着货架上那些灵植:“净尘藤,能净化浊气。金线草,戴着能宁神静心。清心草,泡茶喝能清心明目。星尘藤的幼苗,种在院子里,夜里会发光。”
又有人喊:“跟灵植堂的比,有什么不一样?”
陈源想了想,说:“灵植堂的灵植是种出来的,我这些也是种出来的。没什么不一样。但我种的每一株,都是我自己浇的水、施的肥、除的草。它们认我。”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胭脂虎摇着团扇,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凤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廖掌柜在旁边点头,金掌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裂云从陈源肩上飞起来,落在门楣上,那撮秃尾翘得老高,扯着嗓子喊:“源草堂开业大吉!买一送一!买一株净尘藤送一包金线草种子!仅限今天!”
人群又热闹起来,有人笑,有人挤进来问价,有人掏出灵石。李寡妇站在柜台后面,收钱、记账、递货,动作利落,和当年在棚户区的时候一模一样。
平安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块发光的招牌,看了很久。
陈源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三年前棚户区那个早晨。
那天源草堂也是这么开业的,门口排着长队,碎灵石叮叮当当地落进钱匣子里。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后来灵植堂一纸文书把铺子收了。
李寡妇站在门口,攥着那卷文书,指节攥得发白,一个字都没说。
他笑了笑,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李姐,”他说,“铺子交给你了。”
身后传来李寡妇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点哽咽:“放心。”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阳光里。裂云从门楣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那撮秃尾翘得老高。
“陈源,你说灵植堂会不会来找麻烦?”
陈源头也没回:“会。”
裂云那撮秃尾塌了:“那怎么办?”
陈源笑了笑:“等着。他们来了,再说。”
身后,源草堂的门口排起了长队。
那块发光的招牌在晨光中静静地亮着,像一盏灯,照亮了整条巷子。
廖掌柜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陈源第一次去百草阁卖金线草的时候,那株草品相一般,灵气也淡,但那小子蹲在柜台前,认认真真地跟他讲这株草是怎么种出来的。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小子将来能成事。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源草堂重新开张,看着门口排起的长队,忽然觉得,自己当年那盒茶叶,没送错人。
第202章 开张
源草堂重开的第一天,李寡妇在柜台后面站了整整六个时辰。
她没怎么坐过。从辰时正刻鞭炮响过之后,门口就没断过人。
有来看热闹的,有来瞧稀奇的,有胭脂虎拉来的老客,有廖掌柜介绍的散修,还有几个是从棚户区专程赶来的老街坊。
老孙头挤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李寡妇!你真把铺子开回来了?”李寡妇笑着应了一声,手底下没停,收钱、记账、递货,动作利落得像从来没离开过这柜台。
平安站在门口,负责递纸袋。
纸袋是周明提前糊好的,灰扑扑的,边角不太齐,但结实。每个袋子里装着一包金线草种子和一张巴掌大的说明纸,纸上写着灵植的种法、浇水的时辰、施肥的分量,字是周明写的,歪歪扭扭,但能认得清。
第一个进店的客人是个练气三层的散修,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一个瘪瘪的储物袋,一看就是坊市里最常见的那种穷散修。他在货架前转了两圈,手指拈起一包金线草种子看了看标价,又放下了,拿起一盆清心草,又放下了,最后站在净尘藤面前,盯着那三块灵石的标价签,盯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