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黑色。
但在眼底深处,有一点极淡的五色光晕,像沉睡的星。
他看着白芷,看着她满身的血,看着她肩上那截断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的眼睛,又慢慢变成了五色。
“……不行……”那个撕扯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他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弱,“它……太强了……你们……走……”
“陈源!”白芷冲上前,抓住他的手。
那双手很凉。
陈源看着她,那双五色的眼睛里,那点黑色越来越淡,越来越微弱,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师妹,”他用最后一点自己的声音说,“对不住……”
然后那点光,彻底熄灭了。
陈源的眼睛,完全变成了五色。
它低头,看着白芷抓着自己的那只手。
“放手。”它说,声音很平。
白芷没放。
它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一点。
白芷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断掉的藤架上,喷出一口血。
它站在那里,看着岛上这些倒地的人,看着湖面上那些漂浮的尸体,看着那些四散逃窜的幸存者。
它抬起头,看着夜空。
天快亮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着血,很多血。
它没有感觉。
它是天星。它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它转身,走向岛中央那根断裂的藤架,在断口处坐下。
五色光华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笼罩着整座岛。
那些倒地的人,还活着的人,都在这光里。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湖面吹来,带起细碎的涟漪。
那些涟漪一圈一圈扩散,最后消失在远方。
远处,一个幸存者趴在岸边,浑身是血,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他看着那座岛,看着岛上那个浑身发光的身影,浑身颤抖。
那是什么?
那还是人吗?
没人回答他。
天,终于亮了。
第147章 夺回
陈源正在往下沉。
往下沉。
识海里粘稠、温吞,五色的光浑浊地搅在一块儿,裹着他,往更深更暗的地方拖。那点黑光——他自己那点玩意儿——就在前面不远,飘着,弱得跟鬼火似的,随时要灭。
“别挣了。”
那声音又来了。这回不是从耳朵进,是直接在他脑仁儿里响,往他骨头缝里渗。是天星。不,现在分不清了,那东西的念头已经跟他自己的缠成了死结。
“你炼化我的时候,把你那点‘念’喂给我了。记得吗?”声音慢悠悠的,带点嘲,“现在……该还了。”
陈源没吭声。他所有力气都用在牙关上了,咬着那点最后的光,喉咙里滚出野兽护食般的低吼。
光点又飘过来了。很多。
林焕看见的娘亲。裂云记忆里缩成一小团的幼年。温宁抱着那截焦黑的遗骸,眼角有泪,愣是没掉下来。柳莺儿捏着朵旧绢花,手指关节发白。影烛对着盏破铜灯嘀咕,笑得没心没肺。
还有他自己。
蹲在田埂上,盯着一株金线草,像盯着一整个世界。
老赵头把青阳稻种拍进他手心。手,糙得像树皮。
李寡妇站在源草堂门槛外,眼眶红得快滴出血,说陈小哥,保重啊。
平安画的画。金线草,拿朱砂描边,涂得糊成一团,脏兮兮的红。
全在这儿了。
全漂在这片五色的泥沼里,发着微光,然后被慢慢吞掉,化成养料。
“瞧见没?”那声音近了,几乎贴着他耳廓吹气,“他们挺好。有人记着。你呢?该松手了。”
黑光,倏地又暗了一层。
陈源感觉自己在化开。意识边缘开始模糊,溶解进周围无边无际的彩色里。他伸手去够那些飘过的光点,手指穿过去,捞一把空。
抓不住。
什么都……
不。
他猛地一挣,不是用身体,是用最后那点拧巴的、不肯认命的狠劲。那缕将熄的黑光,被他意识死死咬住,往回拖了一寸。
黑暗里,爆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尖锐的光渣。
像咬碎了一颗滚烫的沙子。
然后,是更深的黑,更彻底的寂静,吞没了一切。
陈源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四周是无声流淌的五色汪洋,稠得像是浆。他想不起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就这么飘着,好像也不错。
“陈源!”
声音很远,隔着水,听不真切。
他没理。累。
“陈源——!”
又一声。烦。
他勉强扭过头。五光十色的尽头,好像有团东西在闪。青色的,很淡,但倔强地一亮,一灭。
像夜里最后的烟头。
“……谁?”
“师兄——!”
这回听清了。是白芷。
现实里,白芷跪在陈源身边,双手捧着他的脸,指尖抖得厉害。
那张脸白得吓人,一丝活气都没有。眼睛睁着,可瞳孔没了,整个眼眶里全是流转的、粘稠的五彩色。更骇人的是,那颜色没老老实实待在眼睛里——它溢出来了。
细密的彩色纹路从眼角爬出来,顺着脸颊蔓延,像有生命的根须,又像皮肤下藏着发光的血管。摸上去,是烫的。
“陈源!”白芷又喊了一声,嗓子完全哑了,“你应我一声!就一声!”
没反应。胸膛还在微弱起伏,颈侧的脉搏也还在跳,可白芷知道,里面那个人,正被那诡异的五色一点点吞掉。
裂云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伤腿,蹭过来。漂亮的翎羽被血和泥糊成一绺一绺。它用喙轻轻啄了啄陈源垂落的手。
冰凉。
“小子,”裂云的声音发颤,没了平时的尖利,“这玩笑开大了……醒醒,喂!”
陈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裂云浑身一震:“他动了!”
白芷立刻低头,死死盯住陈源的脸。那五彩的瞳孔依旧空洞,脸上的纹路却似乎……蔓延得更快了些。
“不是动,”她声音发干,“是……侵蚀得更深了。”
蒋天正拄着剑,站在三步外。老头儿一身衣袍破得不成样子,灵力耗得七七八八,脸色灰败。他没上前,只是死死盯着陈源脸上那些蔓延的彩色纹路,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蒋长老!”白芷抬头,眼里全是血丝,“怎么办?您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蒋天正没立刻答。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拄着剑往前走了一步,两步。到了陈源身边,蹲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陈源颈侧。
脉搏很慢,很沉。但那五彩的能量,正随着血液,泵向全身。
他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指尖竟沾上了一点极淡的、荧光的彩色粉末。
“魂基被冲垮了,”蒋天正声音低沉,“那东西……在替他‘重构’。重构的不只是身体,恐怕连意识、记忆都在被覆盖。”
“什么意思?”白芷没听懂,但她听出了不祥。
“意思就是,”蒋天正看着陈源那张逐渐被彩色纹路覆盖的脸,缓缓道,“再这么下去,醒过来的,可能就不是你师兄陈源了。”
白芷的脸唰一下褪尽血色。
蒋天正一句话,让所有人血都凉了半截。
“那珠子……在把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白芷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吓人。她没问“怎么办”,直接盯着蒋天正,一字一顿:“怎么救?”
老头摇头,胡须都在抖:“没听说过。古籍里……压根没这种记载。”
“那就现找!”
白芷把陈源小心放平,起身就往帐篷冲——古河留下的那堆破书里,好像有一卷讲“灵物反噬”的。
刚冲出两步,肋下一阵撕裂的痛。
她低头,看见衣袍上那块暗红正迅速晕开,越扩越大。断剑的伤口彻底崩了。
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尘土呛进喉咙,她撑着手臂想爬起来,试了三次,胳膊都在抖。
裂云一瘸一拐凑过来,用脑袋顶她肩膀:“你躺着!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