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苦笑,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从心里往外渗的笑。
裂云歪着脑袋看他:“笑什么?”
陈源没答。他把手从天星上收回来,拍了拍裂云的脑袋,走到岛边,冲柳莺儿喊:
“藤种活了?”
柳莺儿抬头,脸一下子红了,使劲点头。
“下次来,带三盆!”
柳莺儿愣住,然后笑了。那是陈源第一次看见她笑。
他转身,看向影烛。
影烛冲他挥手:“陈长老!婆婆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源冲他点了点头。
他走回清心亭,在白芷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药碗,喝了一口。
苦的。
但这次,他觉得有点甜。
白芷看着他,轻声问:“师兄,你没事吧?”
陈源摇头。
他看着天星,看着那颗珠子,忽然说:
“它说,它怕自己。”
白芷愣住。
“因为它能看见太多人的心。”陈源说,“那些苦的,甜的,舍不得的——太多了,沉得喘不过气。”
他顿了顿,笑了:
“跟我一样。”
白芷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
裂云在旁边嘀咕:“你们俩笑啥呢?说出来让我也笑笑?”
陈源没理它。
他靠着柱子,闭上眼。
第146章 星坠湖的黄昏
那一夜,陈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里,脚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白。
然后他看见了天星。
那颗珠子悬浮在他面前,五色光华不再流转,而是凝固成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光。它静静地看着他——虽然它没有眼睛,但陈源知道它在看。
“你来了。”它说。
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苍老疲惫的调子,而是变得更年轻、更清澈,像……像他自己。
陈源没说话。
天星的光华轻轻波动了一下:“你心里有很多人。我看见了。”
“嗯。”
“你想保护他们。”
“嗯。”
天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可你保护不了。”
陈源心头一紧。
“你知道为什么吗?”天星问。
陈源没答。
天星自己回答了:“因为你太弱了。”
那五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
“那个老怪物,魂冥老祖,元婴初期。他一个念头就能让你死。”天星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咒痴,金丹后期,他今天跑了,明天还会来。还有厌胜宗的宗主,还有血煞宗的殷婆婆背后的人,还有那些你根本不知道存在的——”
“够了。”陈源打断它。
天星停下来,看着他。
陈源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天星的光华开始流转,越来越快,越来越亮。它慢慢飘近,飘到陈源面前一尺处,停住。
“我想说,”它一字一顿,“你炼我的时候,把你的‘念’给了我。那些放不下的人,那些舍不得的情,那些……你觉得自己做不到的事。”
它顿了顿:“现在,我把它们还给你。”
陈源愣住了。
“你想保护他们。”天星说,“那就让我来保护。让我……变成你。”
光华猛然炸开!
陈源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他躺在藤架下,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撑着坐起来——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岛中央。
不是“坐着”,是“站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是种地磨出来的。那是他的手,没错。
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醒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源猛地转身。
天星依旧悬浮在三尺外,五色光华静静流转。但它表面,凝出了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淡淡的轮廓。但陈源知道,它在笑。
“你……”陈源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沙哑。
“我什么?”那张脸说,“我在等你。”
陈源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藤架。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
“你对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那张脸歪了歪头,像在思考,“我把我的力量给了你。你现在……是我的了。”
话音刚落,陈源浑身一僵!
一股陌生的力量从丹田炸开,沿着经脉疯狂蔓延!五色光华从他皮肤下透出来,像血管一样爬满全身!
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股力量涌向识海,涌向那五颗星辰,涌向万象树苗——
然后,一切都变了。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直接用意识。
他看见湖对岸站着上百人。铁鸦蹲在树杈上,三只冥鸦绕着他飞。咒痴站在水边,灰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厌胜宗副宗主立在他身侧,金丹大圆满的威压如渊似海。
他看见影烛蹲在岩石上,抱着那盏铜灯,正对着灯焰嘀嘀咕咕。铜灯里的火焰跳动着,那个沙哑的声音在说:“不对劲……那孩子不对劲……”
他看见白芷从清心亭冲出来,裂云跟在她身后,翅膀展开一半。林家三人从帐篷里钻出,脸色发白。
他看见蒋天正从天而降,落在岛边,剑已出鞘。
所有人都看向他。
看向这具站在天星旁边、浑身发着五色光的身体。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天星的声音——从自己嘴里传出来:
“这么多人啊。”
他张嘴想说话,但发出来的声音不是他的。
“都是想来杀我的?”
湖面死寂。
咒痴踏前一步,冷笑:“装神弄鬼。那东西不过是天星碎片重炼的灵物,能有多大本事?”
他抬手,五指张开。灰黑色的雾气从指尖涌出,化作无数细线,铺天盖地射向岛中央!
陈源想躲,但他的身体一动不动。
那个声音——他的声音,但不是他在说话——轻笑了一声。
“本事不大。杀你够了。”
五色光华从陈源身上炸开!
那不是防御,是真正的“展开”——光华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所过之处,咒痴那些细线瞬间消融,连灰烟都没留下。
咒痴脸色一变,正要后退——
一道五色光柱从天而降,贯穿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洞,看着洞边缘那些正在快速溃烂的血肉,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倒下了。
金丹后期,一招。
湖面死寂。
厌胜宗副宗主脸色铁青,大喝一声:“结阵!”
他身后二十三名厌胜宗弟子同时掐诀,灰黑色的雾气在他们头顶凝成一个巨大的骷髅头,张开巨口,向岛中央咬去!
陈源的身体动了。
不,不是“动”,是“飘”。
它飘起来,离地三尺,五色光华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尾焰。那双属于陈源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五色,瞳孔深处有无数的光点在流转。
它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