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没吭声,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墙角几个麻袋上。
她走过去,用指甲划开袋子,抓出一把东西闻了闻。
“改良稻种。”她冷笑,“四十斤,够种八亩地。百草堂卖十块灵石,他倒舍得。”
“拿走?”厉雄问。
“拿。”柳三娘扯开另一个麻袋,动作却停住了。
袋子里不是稻种,是半袋发霉的陈米,米粒间爬着细小的黑虫。袋子底下压着张纸条,字迹歪扭:
【柳道友,若是饿了,米尽管拿去。只是种子动不得,动了,八亩地的人命就得算你头上。】
厉雄凑过来一看,脸色沉了下去。
“他知道我们要来。”
“不止。”柳三娘把纸条揉碎,“他算准了我们会先来看金线参,碰了会留脚印;算准了我们会翻袋子,所以放袋发霉米恶心人。这小子……在敲打咱们。”
屋里,陈源握着刀柄的手心渗出汗。
那袋霉米是他三天前就备下的。纸条是昨晚写的。他赌的是厉雄和柳三娘不敢真撕破脸——至少在种出东西前不敢。
但赌输了怎么办?
窗外,厉雄直起身,看向陈源屋子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像条蜈蚣。
“小子,”他忽然提高声音,“知道你醒着。出来聊聊?”
陈源没动。
“不出来也行。”厉雄踢了踢那袋霉米,“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把改良稻种分我一半,你这八亩地,我保你二十天内平平安安。第二条——”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我每天来你这院子转一圈,踩坏几株苗,捉几只虫放你田里。你看是你种得快,还是我毁得快。”
柳三娘拉了拉他胳膊:“厉哥,说好的等种出来再……”
“等个屁!”厉雄甩开她,“八亩地!他要是真种出来了,交完税还能剩多少?到时候再抢,汤都喝不上!现在就得分!”
屋里,陈源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第15章 万象树
月光下,三人隔着五步距离对视。
“种子不能分。”陈源开口,声音平稳,“分了,八亩地都活不了。”
“那是你的事。”厉雄咧嘴笑,“我只要一半。你剩下一半,自己想办法。”
“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陈源沉默片刻,忽然问:“柳道友,你觉得呢?”
柳三娘没料到他突然问自己,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陈道友,厉哥说的在理。你那种法我们没见过,万一失败了,大家都没好处。不如分我们一半,我们帮你护着田,双赢。”
“双赢?”陈源重复这个词,笑了,“我出种子,出灵雨诀,出法子,你们出什么?出力气踩我的苗?”
厉雄脸色一沉:“小子,别给脸不要——”
“我给你算笔账。”陈源打断他,“四十斤改良稻种,十块灵石。八亩地种下去,按最低收成一亩三十斤,总共二百四十斤。黄芽稻市价一斤半块灵石,能卖一百二十块。交税七成,剩三十六块。三家分,一家十二块。”
他看向厉雄:“你现在拿走二十斤种子,自己能种吗?有灵雨诀二层吗?有法子清秽气吗?没有。你拿去,要么贱卖换五六块灵石,要么种下去长不出来,烂在地里。”
厉雄不说话了。
“但我要是种成了,”陈源继续说,“八亩地收的二百四十斤,分你们一成,二十四斤,值十二块灵石。你们什么都不用干,等着收钱。这才是双赢。”
柳三娘眼睛转了转:“一成太少。三成。”
“一成半。”陈源说,“不能再多。我还得买肥料,买药,打点范扒皮。”
厉雄和柳三娘对视一眼。
“两成。”厉雄说,“外加你那清秽气的法子。”
“法子教不了。”陈源摇头,“火矿粉配灵雨,温度、浓度、时机,差一点就废。你们学不会。”
“那就两成收成。”柳三娘抢在厉雄前开口,“但我们要立字据。白纸黑字,免得你到时候赖账。”
陈源看了她一会儿,点头:“好。”
字据是柳三娘写的。这女人居然识字,字迹还挺娟秀:
【立约人陈源,自愿将三家田收成之二成分与厉雄、柳三娘。二人须保田地平安,不遭人畜破坏。收成之后,当场结清。若有违约,天道不容。】
陈源按了手印。
厉雄也按了,然后把字据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陈源肩膀:“早这么痛快多好。行了,从今天起,你这八亩地,我盯着。”
两人走了。
陈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慢慢蹲下身,检查金线参。
两株变异种完好无损。但旁边那三株普通的,其中一株的叶片被踩歪了,茎秆上留着半个鞋印。
他小心地把植株扶正,从识海里那片【微弱促生】金叶子,拍在受伤的参苗上。
金光渗入,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立起来,伤口处泛起新绿。
但词条用完了。
陈源直起身,望向远处黑沉沉的三家田。
天亮时,老赵头和李寡妇一前一后来了。
陈源把昨晚的事说了,没提字据,只说厉雄答应不再捣乱。
老赵头听完,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晌旱烟,才哑着嗓子问:“你许了他们多少?”
“两成收成。”陈源实话实说。
老赵头烟杆往门槛上一磕:“糊涂!”
李寡妇也急了:“陈道友,两成……咱们自己都不够吃!”
“不给这两成,他们天天来踩苗,咱们一成都没有。”陈源说,“现在至少能安心种地。”
“安心?”老赵头站起来,“厉雄那人我了解!贪得无厌!今天要两成,明天就能要三成!你这就是与虎谋皮!”
“那赵老说怎么办?”陈源问,“打?我练气三层,他练气五层,还有柳三娘帮着。告?找谁告?范扒皮巴不得咱们闹起来,他好看笑话。”
老赵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寡妇抱着孩子,眼泪又下来了:“都怪我……要不是我家那两亩地……”
“怪不着你。”陈源打断她,“要怪就怪这世道。棚户区三百多人,为了一点资源抢破头。今天不是厉雄,明天也会有张雄李雄。”
他走到院子里,开始调配今天要用的灵雨:“赵老,李道友,事已至此,吵没用。咱们现在只剩一条路——把地种好,种到产量足够高,高到就算分出去两成,咱们三家也够活。”
老赵头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扛起灵锄:“……干活。”
这一天,三人没再说话。
陈源负责浇灌灵雨,老赵头和李寡妇播种。
改良稻种颗粒饱满,入土时带着细微的灵气波动。
到晌午,李寡妇家的两亩地种完了。
老赵头直起腰,擦了把汗:“陈小子,你那灵雨……是不是太稠了?”
陈源正在浇第三遍水。绵绵细雨落下,雨水泛着淡淡的蓝色,落在土上不是渗进去,而是像胶一样贴在表面,缓缓下渗。
“这是‘胶雨’。”陈源解释,“灵雨诀二层的变化。水灵气浓度高,蒸发慢,能保持土壤湿润更久。”
“能保持多久?”
“三天。”
老赵头愣住了:“普通灵雨最多管一天……”
“所以咱们不用天天浇水。”陈源说,“省下时间,干别的。”
“干什么?”
陈源看向远处自家院子:“照料金线参,还有……盯紧厉雄。”
金线参长到了五寸高。
两株变异种的叶片完全变成了暗金色,叶脉里像有熔金流动。
另外三株也长势良好,但颜色是普通的淡金。
陈源蹲在试验田边,开启灵植状态预警。
视野里,五株参苗的状态清晰浮现:
【名称】:金线参(火气侵染,成长期)
【词条】:微弱促生(已提取)
【状态】:健康,生长加速中(预计十二天成熟)
【警告】:根系发育过快,土壤营养即将告急。建议补充火属性肥料。
肥料……
陈源揉了揉眉心。火属性肥料最便宜的是“火鸟粪”,坊市卖三块灵石一袋。
正发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柳三娘。
女人今天穿了身水红色的裙子,手里提了个小竹篮,笑盈盈地走进来:“陈道友,忙着呢?”
陈源站起身:“柳道友有事?”
“给你送点东西。”柳三娘把竹篮放在地上,掀开盖布。里面不是饼,是几块暗红色的石头,还有一小袋灰扑扑的粉末。
“火矿粉?”陈源认出来。
“还有火磷石。”柳三娘说,“我昨天去坊市,看见你在百草堂门口转悠,想买肥料又没买。猜你是缺钱了。这些送你,够你用一阵子。”
陈源没接:“什么价?”
“不要钱。”柳三娘笑,“就当是投资你那两成收成。地种好了,我们分的也多,不是么?”
陈源看着她。
女人脸上的笑无懈可击,眼神真诚得像真在为他着想。
“那就多谢了。”陈源收下竹篮。
柳三娘没立刻走,反而蹲下身,仔细看那几株金线参:“长得真快……我听说金线参至少要长三个月,你这才几天?”
“土好,水好。”陈源简短回答。
“是吗?”柳三娘伸手想去摸那株变异种,陈源咳嗽了一声。
她手停在半空,笑了笑,收回手:“陈道友,你这手艺……跟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