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问题比我严重,接触她很可能会受牵连。我就想知道她现在身体和精神状态好不好,别的不用多打听。”
“老郝,你总说她的问题比你严重,到底是啥事儿啊?”换在半年前,周秉昆绝不会问这话,可现在熟了,又有郝冬梅这层关系,他忍不住好奇。
郝似冰淡淡一笑:
“我的问题,就是有人举报我解放前被捕叛变,出卖了同志。不过这事已经过了组织审查,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接着说,
“我那口子解放前是潜伏在敌人内部的话务员,有人翻旧账,说她跟敌人合谋,传了假情报,导致攻城部队伤亡惨重。
情报这东西,本就有真有假,哪能保证全对?当事人也都不在了,百口莫辩,说不清楚。”
话说到这,他没再往下说,只是默默吃着饭。
周秉昆知道他不愿多提,也识趣地没再追问,小屋一时静了下来,谁也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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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离除夕只剩两天。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路边的杨树枝桠裹着厚雪。路上的积雪很厚,白天稍融的雪水夜里又冻成冰壳,方向盘滑得很,稍不注意就往路边偏,格外难控。
穿越前前,作为汽车架构工程师的周秉昆在黑河参加过新车冬测,那时总觉得零下三十度的冰面已是测试极限,可跟现在比,简直好上几百倍——
从吉春城往二道河农场去的路,全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只隐约在马路中间看出一道车辙,车只能顺着这道印子慢慢挪。好在这年代路上车少,就算走在路中,也很少碰到迎面来的车,偶尔遇见赶着马车的老乡,对方还会远远就勒住缰绳,躲到路边。
早上七点半出发,慢悠悠开了一个半钟头,九点总算到了二道河农场地界。
远处的田野一片白茫茫,只有几间农舍的烟囱冒着淡蓝色的烟。又走七八里,总算到了二道河小学。
副驾驶上的蔡晓光,手不停地搓着,嘴上说“这天儿是真冻手”,周秉昆却看得明白——
他这是紧张,连腿都在悄悄打颤。
这半年,蔡晓光总算开窍了,不再做舍己为人的“情圣”,一门心思要跟周蓉谈婚论嫁,追求得格外热烈。
求爱信像雪片似的寄去,哪怕次次被拒,在周秉昆的鼓励下,依旧愈挫愈勇。
可写信归写信,真要面对面见了,蔡晓光反倒没了底气。
周秉昆看穿了他的心思,用手套擦了擦车窗上的雾,目视前方笑着说:
“晓光哥,我敢保证,整个二道河农场回家过年的,就我姐有车接,还是大领导坐的吉普车。这样的待遇,她要是还不知足,那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第83章 “没有女人不看重物质,我姐也一样……”
蔡晓光抓了抓头发,叹气道:“秉昆,你姐不是会被物质打动的人——你忘了,上次我给她带的奶糖,她都分给学生了。”
“当初把她从青年点调到小学当老师,她不也扑在你怀里哭?”
周秉昆嗤了一声,方向盘轻轻打了个弯,拐进学校,
“没有女人不看重物质,我姐也一样。她现在还放不下冯化成,不是多爱他,是心里有坎——
爱了五年的人,说放下,得有个理由说服自己。
现在,就看你能不能抓住机会了。”
这番话像点醒了蔡晓光,他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你说得对,爱过哪能说忘就忘。我也爱了你姐五年,就算她真的嫁人,我心里也抹不去。她没去成贵州,给了我三年时间,我肯定珍惜。”
周秉昆憨憨一笑:“这就对了。我早跟你说过,你比冯化成强多了,得自信点——你看这路,再难走咱们不也快到了?”
“我懂,我懂!”蔡晓光眼里一下亮了,嘴角忍不住上扬,开始琢磨着见面时该说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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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停在二道河小学的小操场时,已经十点多。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金色的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晃眼的亮,风也没早上那么刺骨了,空气里都多了点暖意,不那么冷了。
周秉昆和蔡晓光下了车,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往周蓉的宿舍走。
宿舍是间砖瓦房,烟囱里冒着淡淡炊烟,里面有人在。
两人刚走到门口,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周蓉穿着厚棉袄,领口露出点红毛衣的边,脖子上系着红围巾,围巾角被风吹得轻轻飘着,看到他们,满脸兴奋:“你们来了!”
“来了,来了!”
蔡晓光激动得只会傻笑,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看蔡晓光那舔狗样,周秉昆真想上去踢他几脚。
可姐姐在,总要维护他形象才是。
周秉昆指了指操场上的吉普车,空旷的操场格外醒目,笑着打趣:
“姐,这车可是晓光哥他爸坐的,今天让你体验下市里大干部的待遇。”
“我又不是瞎,用你说。”
周蓉本想冲周秉昆发顿火,可一想到冯化成的事还没跟爸妈说,怕他反悔说个爸妈,只能压着火气,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表明一下态度。
周秉昆没在意她的语气,抓了抓头发憨笑,“姐,你眼睛这么大,当然看得见。东西收拾好了没?好了咱们就回家——妈在家炸了地瓜,说等你回去吃热乎的。”
说到母亲,周蓉的眼眶一下红了,微微点头:“收拾好了,我进屋拿。”
“我去帮你!”
蔡晓光立刻接话,生怕慢了一步,可没看清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摔倒。
“行,跟我来。”周蓉转身进了屋。
宿舍是间厢房,跟周家布局差不多,分里外两间。
外屋地上摆着个铁炉子,靠墙是铺大炕,炕上铺着旧褥子,平时能睡四五个学生;
里屋是铺小炕,炕头放着个木箱,周蓉一个人住。
快过年了,学生早回家了,这两天,只有周蓉一个人。
炕头上放着两个打包好的行李包,一个是蓝布的,一个是碎花的,都用绳子捆得整整齐齐。
没等周蓉动手,蔡晓光就一手拎一个,满眼情意地看着周蓉:“周蓉,咱们走吧——路上雪厚,早走早到家。”
周蓉抿了抿嘴唇,想说“不用这么急”,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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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缓缓开出二道河小学。
周秉昆把暖风开大些,车里渐渐暖起来,车窗上的雾慢慢化了,能清楚看到外面。
跟来的时候不同,蔡晓光没坐副驾驶,而是挪到了后排,跟周蓉并排坐着。
周蓉本来把行李放后排,想一个人坐。周秉昆直接把行李拎到副驾驶,还拍了拍蔡晓光的肩膀说,“后排安全,你跟我姐坐一块儿”,
硬把蔡晓光塞到她身边。
这般“霸道”,周蓉却没辙——冯化成的事还得靠周秉昆瞒着爸妈和大哥,她不敢跟他撕破脸,再不高兴也只能忍着。
蔡晓光心里乐开了花,憋了半年的话想一股脑说出来,可真坐在一起,反倒不知道从哪说起了,只偶尔偷偷看一眼周蓉的侧脸,看到她头发上沾着的雪沫,想伸手帮她拂掉,又没敢动。
突然想起周秉昆的叮嘱——追女生要大胆,不知道说啥就夸她好看,别整那些虚的。
他鼓足勇气,侧过身,声音比平时大了些:
“周蓉,半年没见,你更好看了。”
前排的周秉昆差点没把方向盘攥歪,他没想到看着机灵的蔡晓光,一跟周蓉独处就“降智”,连句夸奖都这么生硬,还不如不说。
果然,周蓉皱起眉,柳眉倒竖,眼睛瞪得圆圆的:
“晓光,一年前你还挺有深度,跟我聊诗聊文学聊诗歌,现在怎么说话这么肤浅?
看人要看心灵美,容颜总会老,只有好的心灵才会一直美。
当然了,近墨者黑,你这半年总跟秉昆混,被他带得越来越俗,也不怪你。”
这话不仅怼了蔡晓光,还顺带刺了周秉昆一下。
周秉昆没生气,反而憨憨一笑,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语气慢悠悠的:
“姐,你要是不好看,冯化成能跟你写五年信?能从京城跑来吉春?
女人嘛,颜值占七分,其他才占三分。”
周秉昆的话一下激起了周蓉的好胜心,她轻哼一声,带着点不服气:“秉昆,按你这么说,你跟郑娟好,就是图她长得好看?”
“那是自然。”
周秉昆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雪浸成银灰色的路,语气坦坦荡荡,
“要是娟儿长相平庸,我当初也不会赶着往郑家跑?
当然了,相处久了,她除了长得好,人心更善,不然我们也过不到一块儿去。”
这话是实打实的心里话。
第一次见郑娟,九成九是因为郑娟的颜值。要是没那份惊艳,修完车他大概率就不会再登门了。
第84章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晓光才不会呢。”
周蓉本以为弟弟会装模作样说些“人美重要,心灵美更重要”的场面话,没料到他直白得毫不遮掩,想好的怼人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平了平气,转了话题:“行了,不跟你拌嘴。我问你,你信里说见了冯老师,他现在怎么样?”
“你不是想让悦悦见爹嘛,我肯定得办妥当。”
周秉昆打了把方向盘,车轮让过雪堆,
“除了让他们父女见了面,我还让他签了份委托书——把悦悦户口迁到咱家来。”
“迁户口干嘛?”周蓉皱起眉,满是不解。
“你和我哥都下乡了,街道早停了你们的粮票。
夏秋还好,家里鸡能下蛋,山里朋友能送点野味。
这一入冬,母鸡不下蛋,山里连野兔子都见不着,黑市换粮票的人也不换了,家里口粮紧得很。”
周秉昆把实情摊开,
“悦悦户口迁过来,多一份口粮,日子能松快些。以后,我家又多一个妹妹了……”
周蓉听了周秉昆的解释,紧了紧了围巾,声音放轻:“那……冯老师没说别的?”
车里就周秉昆和蔡晓光,关于冯化成的话她能问出口。
周秉昆目光依旧直视前方,语气平静:“他说想见你,可你不是他直系亲属,管教那边根本不同意。”
“我不是,悦悦是啊!我跟悦悦一块儿去,不就行了?”
周蓉急了,声音拔高许多。
“管教说了,除了第一次,以后非直系亲属,就算到了农场门口也进不去,你去了有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