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看守所派来的七八十名劳改犯也陆续到岗,和职工们一起赶生产进度。
有了周秉昆的交代,自打劳改犯进厂,郑娟就悄悄留意每一个人,盼着能从里面找到郝冬梅的母亲金月姬。
吉春拖拉机厂的任务更紧迫。
元旦刚过,上级就下达硬指标:
四月前要生产一千辆农用拖拉机,支援北大荒建设。这意味着每天至少要下线十辆,可厂子目前的产能,最多一天产五辆,差了整整一半,根本没法完成任务。
这年代,上级的任务就是最高指令,“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第81章 周秉昆的《技改方案》
为此,劳动局在厂里贴出“英雄帖”,向全体职工征集提升产能的建议,建议一旦被采纳,就能获得市一级的嘉奖。
低调了半年的周秉昆,觉得机会来了。
往常回家吃过饭,他总爱和郑娟腻在一起,这段时间却变了——
一吃完饭就钻进小屋,在纸上写写画画。
穿越前的知识储备,加上半年来在车间的实地观察,他心里早有了一套成熟的整车制造优化方案:
不增加成本,就能提升 30%的劳动生产率。
这套方案他藏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拿出。
当然,周秉昆心里清楚,不能暴露太多前世的知识,否则会被追问出处。
他做的方案,全遵循《拖拉机汽车学》里的理论,又从自己这个常进出整车车间的装卸工视角出发,分析问题、提出解决办法。这样既能拿到嘉奖,又不会引人怀疑。
因为顾虑太多,写写停停,进度不算快。
九点多,郑娟端着一杯温水走进里屋,坐在炕沿上,看着满桌的图纸和公式,忍不住问:
“秉昆,你画的这些是啥啊?”
周秉昆直了直腰,用铅笔指着图纸解释:
“娟儿,这是我给厂子整车车间做的改造升级建议,想提升生产效率。”
“你哥你姐留下的高中课本,我从没见你碰过,就看那几本《拖拉机汽车学》,真能提出改造建议?”郑娟还是有些不相信。
正如她所说,周秉义、周蓉的高中课本,周秉昆一页没翻过——
对他这个穿越前的 985硕士来说,这年代的高中知识太简单,没必要花时间看。
但郑娟却常翻这些课本,还认真做笔记,总说自己没读过高中,能看懂一点是一点,也算学了文化。
周蓉和周秉义本来是留给周秉昆看的,结果给郑娟看了。
周秉昆笑了笑,耐心说:
“娟儿,高中课本我是没看,但《拖拉机汽车学》四本书,我翻了五六遍,里面都是实打实的实用技术,比课本上的理论管用。
这半年我在整车车间进进出出,发现车间工序有严重的‘三费’问题——费时间、费体力、费空间。
照着书里‘物料流转效率=搬运距离×装卸频率×协作系数’的核心原理,结合车间现有的设备,不用加钱,只要优化搬运路径、改造装卸工具、规范操作流程,劳动生产率至少能提 30%以上。”
郑娟没听懂那些专业术语,却还是笑着竖起大拇指:“秉昆,你真厉害!”
“一看你就没听懂。”周秉昆无奈地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冬梅姐她妈的照片你看过了,最近服装厂来的劳改犯里,有像的吗?”
白天郝似冰又问起金月姬的事,他顺嘴就问了。
郑娟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大冬天的,那些劳改犯脸上都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长相。
吃饭时倒不蒙着脸,可她们吃饭的地方离我们车间太远,还是看不清楚。”
周秉昆握住她的手,郑重嘱咐:
“娟儿,这事不急,慢慢来。千万不能让政治部的人看出你要接触金月姬,不然就麻烦了。”
“我懂。”郑娟甜甜一笑,起身说,“我去给你打盆热水,烫烫脚能解乏。”
周秉昆早已习惯了她的照顾,笑着应道:“好,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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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拖拉机厂的行政办公室,办公室正中的站炉烧着煤,很暖和。
周秉昆捏着一个文件袋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蔡晓光,径直走过去,把文件袋轻轻放在他桌上:
“蔡晓光同志,这是我写的提升产能建议,请你查收。”
在厂里,周秉昆和蔡晓光极少打交道,偶尔在厂区碰到,也只是点头示意,不多说话。
今天周秉昆主动找到行政办公室,蔡晓光多少有些意外。
愣了几秒才想起,几天前在周家做客时,周秉昆提过要写一份提升生产效率的建议。
当时,蔡晓光没太往心里去——周秉昆虽说比一年前成熟稳重了,也比以前有本事了,可提升劳动生产率这种涉及生产核心的事,哪是他一个刚进厂不久的装卸工能做的?
没想到,他还真把方案做出来了。
蔡晓光回过神,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登记本递给周秉昆:“同志,按本子上的格式登记一下信息。”
“好。”周秉昆接过本子,没多话,一笔一划地认真填写。
字迹不算好看,却格外工整。
十多分钟后,他直起身,把登记本递还回去:“同志,我写好了。”
蔡晓光接过翻了一眼,点点头:“我先收下,有消息会联系你。”
“那我走了。”周秉昆说着,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姐定了腊月二十八回家,最好能搞辆车去接她。”
一听到“周蓉”,蔡晓光眼睛瞬间亮了,语气也欢快起来:“早有准备,到时候你开车就行。”
“那我走了。”周秉昆憨憨一笑,转身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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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仓库时,周秉昆正好看到拉劳改犯的卡车缓缓开进来。
昨天夜里下了一夜大雪,很多路的都没办法开车。
这年代市政设施不完善,清雪慢得很,一场雪封路三五天都是常事。
一早新生农场就来了电话,说雪太大,劳改犯可能来不了。
这可把车间主任急坏了——虽说这些劳改犯只干重体力活,可车间里根本离不了他们。
一千辆拖拉机的硬任务摆在那,一天都耽误不起。来回打了好几通电话,农场才勉强同意出发。不过,不保证什么时候到。
周秉昆已经做好郝似冰、曾刚今天不来的准备。
没想到,还真赶来了。
往常劳改犯下车就直接上工,今天却每人领了把大扫帚,先扫雪。
和干活一样,扫雪依旧是三人一组。
年初评先进时,周秉昆评上了先进生产者,他和郝似冰、曾刚组成的小组,也因装卸量和质量都排第一,评为先进小组。
这可是厂里唯一有劳改犯的先进小组,郝似冰和曾刚劳改三年,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第82章 去接周蓉
把装卸区的雪扫干净,地面不滑了,三人开始用链式升降机吊装轮毂。
周秉昆用铁链把轮毂绑牢,郝似冰一把一把拉动铁链,轮毂刚离地,周秉昆就伸手稳住,防止晃动。
等轮毂升得够高,曾刚赶紧推着手推车推到轮毂下面。
周秉昆扶正轮毂,稳稳落在车上。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手推车上放满四个轮毂,周秉昆从曾刚手里接过小车扶手,郝似冰和曾刚各扶一边,三人劲往一处使,把车推往整车车间。
和刚进厂时对车间处处好奇不同,半年下来,周秉昆早把这里摸得门儿清——
哪段路宽、哪段路窄、哪处好转弯,都记在心里。
也正因这份熟悉,他们小组干活又快又好。
干得快,每天能多歇一个小时;干得好,每月能多拿点奖励,比其他小组吃得好。
郝似冰和曾刚跟着他,越来越有干劲。
两名解放前工作的老同志,现在都以周秉昆马首是瞻。
快十一点时,四十个轮毂全运到了生产一线。
完工早,去食堂打饭,除了饭菜,还能多领两个菜包子。这年代,菜包子也是好东西——虽说没肉,却是用大油拌的馅,吃起来带着股荤香。
三人躲进避风的小屋,端着饭盒吃午饭。
没了外人,平时不好说的话,也能敞开聊了。
周秉昆看向曾刚:
“老曾,昨天中午我给你家打电话了,是个小姑娘接的,估计是你闺女。她说材料正在办,春节前能弄好,节后寄来吉春。我跟她反复说这是落户口的材料,千万别丢,她还说我墨迹呢,以后别打电话了。”
说着,他憨憨地笑了。
曾刚眼睛一亮:“她没说自己叫啥?”
周秉昆摇摇头:“我问了,她说不用我知道,说话可冲了,我就没再多问。”
“这么泼辣,肯定是我闺女。”曾刚噗嗤笑了,“老来得女,惯坏了。”
“老曾,其实咱们差不多。”郝似冰淡淡一笑,“我三十二岁有闺女,你三十四岁有闺女,大差不差。”
曾刚摆了摆手:“老郝,你那是头婚,我这是二婚。我前头两个儿子,现在孩子都挺大了。”
“其实,冬梅之前,我还有个儿子,可惜丢了。”郝似冰的语气沉了下来,满是遗憾。
“老郝,你没去找过?”周秉昆来了兴趣,追问了一句。
“四七年丢的,现在都七零年了,二十多年了,去哪找啊。”郝似冰慢慢说着,“这么多年过去,也就不想了。”
话虽这么说,周秉昆还是听出了他藏不住的遗憾——
不管什么年代、什么身份,没有儿子,总归是心里的坎。
他试着问:“老郝,当年就没留下什么线索吗?”
郝似冰摇了摇头:
“那年我那口子在火车站执行任务,为了掩人耳目,带上了不到两岁的孩子。没成想被敌人发现,逃跑时把孩子放在一个巷子的屋檐下。躲过敌人后回去找,孩子就找不到了。
解放后动用不少关系,还是没找到。”
“这样的话,确实不好找了。”周秉昆见他情绪低落,赶紧转移话题,“老郝,我对象已经记牢你爱人的模样了,要是在服装厂看到,我第一时间跟你说。”
“小周,千万嘱咐你对象,别跟我那口子接触。”
郝似冰连忙提醒,语气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