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心平气和地解释,语气里没有丝毫争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总是有几个走得近的,能帮还是要帮。”
周志刚不敢跟如今出息的小儿子发脾气,只能压低声音,沉声劝说。
“怎么没帮……乔春燕丈夫弄到酱油厂的工会,孙赶超进到东方服装厂做仓管,肖国庆也从木材厂转到服装厂做门卫,这还不行?”
周志刚从前一直瞧不上周秉昆,如今儿子语气坦荡笃定,反倒让他一时语塞,只能连连点头:
“很好,很好。”
他身子微微向前探了探,小心翼翼地再次确认,
“你姐说,我们要去大房子住?”
周秉昆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三百平的大房子,有暖气,有卫生间,有六个卧室。到时候,我和娟儿一屋,你和我妈一屋,玥玥和孙小宁一屋,郑大娘和郑光明一屋,我姐一屋,小书一屋。临时有人来,我姐就跟小书一屋,倒出一间房。”
“秉昆,我们就是工人家庭,住三百平房子,那不是成资本家了?”
周志刚语气里充满了担忧与不安,一辈子的工人观念,让他对这样的排场心生忐忑。
“这个房子包括一楼共乐区少儿图书馆都是娟儿父母的财产,也不是别人家的。安心住就好。”
周秉昆的回答依旧平淡从容。
作为穿越而来的人,他本没有原生家庭的刻板情感,与亲人相融之后,血浓于水,自然生出牵挂,可从小不被父亲待见,三年分离更是淡了生疏,这份不冷不热的态度,也实属正常。
周志刚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如今确确实实知道儿子出息了,说话也顿时客气了许多,脸上堆着笑,继续追问:
“秉昆,你姐给我信里说过,你媳妇的养母和弟弟一起住,周玥是我们家收养的孩子,这个我也清楚,小宁因为没人照顾,住在我家也知道。
你口中的小书又是谁啊?”
周志刚这么一问,周秉昆一时倒不知如何开口,周蓉连忙接过话头,笑着解释:
“爸,小书他爸是秉昆的工友,我和她一起在二道河小学下乡,这一次又一起被借调到扫盲班,住在咱家,经过郑娟同意的。”
周蓉这么一说,周志刚才算明白,点了点头,轻声感慨:
“说来说去,房子还是人家的。”
“爸,结完婚,就是我和郑娟共同财产,我不是上门女婿,你安心住就好。至于光字片的房子,冬梅父母暂时还没有官复原职,回不去原来的房子住,暂时在那住,什么时候官复原职,就搬走。我哥和冬梅姐已经领了证,后天就从北大荒回来。在吉春这段时间,就在那住,除夕,几家人一起过年。”
周秉昆的话依旧平淡,没有太多热情,却句句实在。
“爸,要不你就别回三线了,在家待着多好。”
周蓉看气氛正好,趁机开口劝说,她早就盼着父亲能留在家里。
周志刚却连连摇头,语气坚定:
“那怎么行!我是八级工,在吉春工资六十,去三线工资一百二,差一倍呢。”
一提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高工资,周志刚腰杆都硬了几分,底气十足。
“爸,咱家现在也不缺钱,没必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在家好好陪陪我妈就好。”周秉昆也跟着劝了一句。
听周秉昆的语气里没有透出太多尊敬,周志刚心里微微有些不高兴。
毕竟,这份高工资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资本,当即板起脸,沉声道:
“秉昆,别忘了你妈没有工作,当然工资越多越好。我这八级工工资,在吉春都是很高的,靠你们年轻人的工资,怎么养家?”
听了父亲这番话,周秉昆忍不住笑了笑,语气坦然:
“爸,我享受高级工程师、副厂级待遇,工资138,比你多。
我是觉得,郑娟很快就去港岛,我一年也有几个月在京城,我姐在吉春家还好,要是回农场或者跟晓光结婚,家里除了妈,就没别人了。你留下来,妈就有个伴。你要是想回去,也行。”
正说着,车子已经缓缓驶到少儿图书馆门口。周秉昆轻轻一打方向盘,将车开进后院,稳稳停在后门位置。
“下车吧。”周秉昆推门下了车。
“好!”周志刚连忙应声,跟着下了车。
二楼屋里暖意融融,李素华早已等候多时,笑着迎了上来。周志刚与屋里的郑娟、郑大娘、郑光明、孙小宁等人一一认识,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跟着李素华走进了里屋。
他脱下厚重的外衣,又解开棉袄扣子,可依旧觉得浑身燥热,忍不住对李素华说:
“孩子他妈,把我春秋的衣服找出来吧,屋里太热了。”
“我都给你准备好了。”李素华轻笑一声,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幸福。
说完,她转身从壁柜里取出一套崭新的的确良衣服,递到丈夫手里。
周志刚一边穿衣服,一边满心疑惑地问:
“孩他妈,我问你。咱们家这么暖和,谁给烧的?”
李素华脸上堆着笑,语气骄傲又满足:“白天,少儿图书馆的锅炉工来烧锅炉,晚上秉昆找的人烧,全天都暖和。”
“煤呢?政府给的?”周志刚又问。
李素华轻轻摆了摆手,耐心解释:
“担心暖气管子冻住,以前会用湿煤压上,晚上比白天冷很多。后来秉昆通过关系搞到了煤,还找个人给烧,白天晚上就都暖和了。前几天,图书馆找到秉昆,白天也想让我们烧,秉昆意思是,如果能多给些煤,白天烧没问题。现在人好找,煤不好买。”
第341章 技术攻坚
李素华说的全是实情。
有了港岛那边的支持,有钱便能找到干活的人,可这个年代,煤需要凭煤本购买,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王宝国从黑市弄到一些指标,再加上陈琦从山里不间断送来木炭,晚上才勉强够烧。
可黑市买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木炭引火尚可,用来烧暖气却太不抗烧,始终不是办法。
如果图书馆能争取到更多用煤指标,找人烧锅炉就再简单不过了。
周秉昆以保证水管安全为由,向上面提交了报告,吉春周边几座城市都产煤,批复下来的可能性极大。
听完李素华的话,周志刚下意识板起脸,有些不满:
“秉昆现在也太不像话了!我们是工人阶级的家庭,怎么还雇起人,你也不好好管管他。”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心里又软了下来,轻叹一声:
“不过想想,整个家就他一个男的,他又那么忙,找人烧也是没办法……孩他妈,周蓉在回来路上跟我说,让我回吉春工作。本来,我根本没有过这个想法,可现在家里缺男丁,秉义一时半时也回不来,我要是回来,这个家就能撑起来了。”
李素华听着丈夫的话,先是愣了愣,很快便反应过来——丈夫这是想留下来了。
之前周蓉就跟她提过,想劝父亲回家,她一直以为,丈夫放不下三线那份高出一倍的工资,未必愿意。没想到刚进家门,吃了顿中午饭,他就打定了主意。
整整六年,丈夫始终远在他乡,她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拉扯着几个孩子,其中的辛苦与孤单,只有经历过的人材懂。如今丈夫有了留下来的心思,她心里又怎么会不愿意。
她连忙点头:
“那你就跟秉昆说说,他是马守常大领导的干儿子,认识人多。”
周秉昆做马守常干儿子这件事,周蓉在信里也提过,周志刚当初压根不信。
在他看来,周秉义的爱人是省里前大领导的女儿,是对方暂时落难才有可能。可马守常一直在领导岗位上,怎么可能认秉昆做干儿子,他只当是女儿夸大其词。
可这次一回家,看到家里的房子、暖气、车,再看看儿子的模样与成就,他不得不信了。
听老伴这么说,周志刚下意识直了直上身,心里却有些打鼓:
“从小到大,我总训他,他也不怎么听我的。还是你跟他说更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小儿子对他始终带着几分冷淡与疏离,万一自己开口被拒绝,面子上实在挂不住。让老伴去说,无疑是最合适的。
李素华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只当是家里的寻常事,当即点头:“行,我去给你说。”
说到这里,李素华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追问:“孩他爸,你要是不回三线了,之前工作怎么办?”
“那还不好办?我之前在吉春第一工程队工作,工程队要是同意接收,我回去一趟交接工作就好。春节走,最多待一两个月就回来。”周志刚早已把后路想好了,态度也格外坚定。
他之所以如此果断,说到底,还是因为亲眼看到周秉昆取得的成绩与荣誉,比他这个八级工更有面子,心里的骄傲与踏实,让他心甘情愿留在家里。
丈夫愿意留在家中,李素华满心欢喜,连声应道:
“好,好!”
下午,周志刚在屋里安稳午睡,李素华趁着空闲,找到周秉昆,把父亲想留在吉春工作的想法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周志刚的决定,早在周秉昆的意料之中,他当即笑了笑,安慰母亲:
“妈,我明天就去城建局,城建局的许副局长我认识,他要是能帮,春节前就搞定。春节后我爸回西南交接工作,最晚五一之前就能回家,天天陪着你了。”
许松副局长是周秉昆去年在马帅和郭丽婚礼上认识的,部队转业进入城建局,曾是马守常的部下。
今年周秉昆评上省劳模,在各单位宣讲时又与许松见过面,两人聊得十分投机,许松还特意给他留了电话。凭着马守常干儿子、省劳模这两层身份,周秉昆有十足的把握,许副局长会帮这个忙。
听儿子一口答应,办得如此痛快,李素华心里别提有多高兴,拉着儿子的手连连夸赞:
“秉昆,还是你有本事,想办什么事都能办成。”
周秉昆轻轻摆了摆手,语气谦逊:“妈,我爸是八级工,到哪里都是香饽饽。我去找,只是接收单位能好一些。就算我不去找,我爸自己去,也会有地方接收。”
“秉昆,你爸是盖房子的,给他找一个盖房子的地方,他就能满意。”周蓉刚好走过来,笑着插话。
“这几天我抓抓紧。后天大哥大嫂要回来,之后娟儿他妈也要过来。十天后,我和娟儿就要举办婚礼,太多事要张罗了。”
周秉昆轻轻点头,心里盘算着近期的安排。
本该清闲的春节,因为要办婚礼、送郑娟母女回港岛、接大哥大嫂回家,一时间变得格外忙碌,时间也紧得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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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拖拉机厂,专项技术组办公室。
因为接连拿下国家级技术创新荣誉,原本只是整车车间的技改一组,如今正式升格为拖拉机厂专项技术中心,规格与待遇都上了一大截。组里的成员,也从最初的周秉昆、郝似冰、曾刚、陶成、唐向阳五人,新增了五名经过严格选拔的技术员。
周秉昆选人只有两个标准:
必须有一线实操经验,且必须通过他亲自出的文化课考试。这个年代普遍不重视教育,工人文化水平整体不高,可考试结果却出乎意料——一人读过大学,两人读完高中,两人读完高一,放在当下,全都是实打实的学霸。
在周秉昆看来,有文化底子、又扎根一线的工人,理解能力强、上限更高,果然,几人入职后很快便融入团队,全力投入到周秉昆提出的喷油嘴喷油效率优化攻关中。
任务明确分工后,所有人按部就班推进,可半个月下来,进度却并不算快。
距离农历春节只剩半个月,这个年代的人们对过年的渴望,远超后世。
而周秉昆手头更是堆着一堆家事:办妥父亲调回吉春的工作、迎接郑娟母亲叶晚、筹备自己与郑娟的婚礼、张罗大哥周秉义和郝冬梅的婚事、安排送郑娟母女回港岛……桩桩件件,都容不得马虎。
可即便家事再忙,厂里的技术革新也绝不能落下。
随着技术革新不断深入,周秉昆越发清楚,只靠最初五个人,远远达不到群策群力的效果。尽管他前世掌握着许多先进的整车技术,可人终究不是万能的,不可能面面俱到,很多难题,必须依靠团队合力攻坚。
提升喷油嘴喷油热效率、优化动力转化率,是油路技术改造的核心难点,也是最棘手的关卡。前世他接触发动机并不算多,对喷油嘴的理解,大多停留在本科与研究生阶段的理论学习,实践经验并不算丰富。
这天是2月1日,技术中心每月一次的碰头会准时召开。
与从前挤在车间小破屋里不同,如今的技术中心搬进了主办公楼,足足二百多平,办公设备齐全,各类零件、仪器摆放整齐,条件焕然一新。桌上堆着密密麻麻的喷油嘴零件、测试数据报表与手绘图纸,墙上挂着一张醒目的攻关进度表,最上方清清楚楚标注着——喷油嘴喷油效率优化。
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着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室内却暖气充足,暖意融融。周秉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指尖捏着一支钢笔,眉头微微蹙起,目光紧紧锁在眼前的测试数据上。
经过前期反复调试,现有喷油嘴的喷油效率始终达不到预期标准,燃油浪费严重,还直接影响拖拉机的动力输出,成了制约整机性能提升的“卡脖子”难题。
沉思良久,他把钢笔重重放在桌上,抬眼看向围坐一圈的团队成员——郝似冰、陶成、曾刚、唐向阳,以及新加入研发中心的五名技术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