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
周秉昆的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喷油嘴喷油效率上不去,我们吉春拖拉机就始终摆脱不了‘费油、动力弱’的标签,用户不满意,厂子的发展也会受影响。今天是二月份第一天,也是春节前最后一次碰头会,我先说说我的初步方案,大家有任何意见、任何想法,都放开了说,咱们集思广益,全力把这个难题啃下来!”
说着,周秉昆铺开一张手绘的喷油嘴结构图纸,指尖顺着喷孔、内部通道缓缓划过,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地阐述着自己的方案:
“我的思路是,先优化喷孔结构,把现有圆形喷孔改成扇形多孔设计,缩小单个喷孔孔径,增加喷孔数量,这样能让燃油雾化更细腻,提升燃烧效率;
同时,调整喷油嘴内部针阀的开启行程和响应速度,缩短喷油延迟,让燃油喷射更精准,减少无效喷油;
另外,对喷油嘴的密封性能进行改进,采用新型密封材料,防止燃油泄漏,进一步提升喷油效率。后续咱们分成两组,一组负责结构改造和零件加工,一组负责数据测试和参数调试,同步推进,争取尽快拿出合格的样品。”
他所说的方案,既有这两年维修与研发的实践积累,更多则来自前世扎实的理论知识。
这些知识经得起检验,只是受限于这个年代的生产水平,必须因地制宜、灵活调整,而一线实操的经验,就要靠团队成员一点点摸索验证。
周秉昆话音刚落,郝似冰便率先开口。他手里捏着厚厚一摞测试记录,语气细致严谨,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
“秉昆,我认同你的整体思路,但有两个细节我想补充。
第一,扇形喷孔的角度和孔径大小,咱们得结合之前的测试数据再细化,不同角度的喷孔,雾化范围不一样,要是角度不合理,反而会导致燃油燃烧不均匀;
第二,新型密封材料的选型,咱们得考虑农机作业的恶劣环境,高温、粉尘多,材料必须耐高温、耐磨损,我这里整理了几种密封材料的性能参数,咱们可以逐一测试对比,选出最合适的一种。
另外,我建议同步记录每一次结构调整后的测试数据,分类归档,方便后续排查问题、优化方案。”
与曾刚、陶成不同,郝似冰是解放前盛京大学机械系的高材生,尽管多年从事地下工作与经济建设,可专业底子远超常人,理论一点就通,见解也格外精准。
郝似冰刚说完,陶成立刻往前凑了凑,语气干脆利落:
“我觉得方案可行,但结构改造和零件加工这块,得提前考虑车间的生产条件。扇形多孔喷孔的加工精度要求很高,咱们现有的加工设备能不能达到标准?要是设备精度不够,喷孔大小不一,反而会影响喷油效率。还有,针阀的开启行程调整,需要反复拆解、调试,我建议先拿出几个废旧油嘴做试验,熟悉调整流程,避免损坏新的零件。另外,我可以对接车间的老师傅,请教他们的加工经验,确保改造后的零件能符合生产要求,不耽误后续批量生产。”
在整个团队里,陶成一直负责后勤保障与实操对接,对零件要求、车间条件了如指掌,说的全是最落地的问题。
一直沉默倾听的曾刚,这时缓缓抬起头,语气沉稳笃定:
“喷孔加工我来负责,扇形多孔的精度问题,我可以改进加工工具,制作专用的定位夹具,确保每个喷孔的孔径、角度都一致,误差控制在最小范围。另外,针阀的响应速度,除了调整开启行程,还可以对针阀的表面进行抛光处理,减少摩擦阻力,这样能进一步提升响应效率。我已经初步画好了夹具的设计图,大家可以看看,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再修改。”
第342章 周志刚的牛气!
三位老同志里,曾刚的动手能力最强。
按郝似冰的玩笑话,他和陶成是“画饼”的,曾刚是真正“干活”的。
解放前在京城,曾刚就有一辆进口轿车,当年修车连修理工都找不到,全靠自己动手,见过的好车、修过的零件,比厂里很多老师傅都多。
跟着周秉昆修车一年,只要周秉昆不在,实操的活全由他扛着,靠谱又稳妥。
三位老同志的发言,让周秉昆十分满意。
在他心里,这三位老大哥早已不是普通助手,而是未来造车事业最可靠的伙伴与人脉,他们越懂技术、越有能力,对整个项目的助力就越大。
这时,比周秉昆年长三岁的唐向阳开了口。
他拿起曾刚的设计图,又翻开自己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测试台账,语气积极认真:
“组长,我建议制定详细的测试方案,明确测试的项目、标准和流程,比如喷油压力、雾化效果、燃油消耗率、动力输出变化等,每一项都要反复测试三次以上,确保数据的准确性。另外,我会搭建专门的数据统计表格,实时记录大家的改造细节和测试结果,每天汇总一次,及时发现问题、调整参数。还有,新加入的几位技术员,咱们可以分工协作,尽快投入到攻关工作中。”
唐向阳天赋不算突出,却胜在塌实努力、一丝不苟,这种制定标准、反复核对的工作,交给他最让人放心。
老成员发言完毕,新加入的技术员们个个跃跃欲试,都想拿出自己的见解,得到周秉昆的认可。
年龄最长、也是组里唯一大学生的徐炳兴率先举手,语气谦逊却条理清晰:
“周组长,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咱们优化喷孔和针阀的同时,能不能考虑喷油嘴的散热问题?拖拉机长时间作业,喷油嘴会处于高温环境,高温可能会影响燃油的粘度,进而影响喷油效率和雾化效果。我建议在喷油嘴的外壳上增加散热片,优化散热结构,减少高温对喷油效率的影响。”
见有人带头,同样从机修车间考进技术中心的王国新立刻接上话:
“周组长,我补充一点,喷孔的数量和排列方式,咱们可以做几组对比试验,比如不同数量、不同排列的扇形喷孔,分别测试它们的雾化效果和燃油燃烧效率,选出最优的方案。”
其余三名年轻技术员也纷纷开口,各抒己见:有人提出优化喷油嘴安装角度,减小喷射阻力;有人建议增加喷油均匀性测试,保证每个喷孔油量一致;还有人提出完善应急方案,避免设备故障耽误进度。每个人都认真思考、全力投入,没有丝毫敷衍。
周秉昆认真倾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时不时轻轻点头,手里的笔快速记录着关键要点。
等所有人都说完,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成员,语气坚定又充满力量:
“大家说得都非常好,每一个意见都很实在、很有针对性,也补充了我方案里的不足。看得出来,大家都很用心,也都有一股攻坚克难的劲头,这就是咱们研发组的底气!”
他抬手指向墙上的攻关进度表,继续说道:
“我们这个技术组,不分主次、不分彼此,分工协作、相互配合,有任何问题,随时沟通、随时解决,绝不拖延。”
周秉昆的声音越来越有力,字字句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喷油嘴喷油效率的攻关,关系到咱们拖拉机厂的发展,关系到农机性能的提升,也关系到咱们每一个人的责任和担当。我相信,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全力以赴、精益求精,就一定能攻克这个难题,拿出最优的优化方案,不辜负厂子的期望,也不辜负咱们自己的付出!”
“好!全力以赴,攻克难关!”
在场众人异口同声地回应,声音坚定有力,在宽敞的技术中心里久久回荡,士气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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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曾刚悄悄拉着周秉昆,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才压低声音说:
“秉昆,昨天晚上,我接到了珊珊的电话,她说要参加你的婚礼。已经跟单位请了假,街道的《介绍信》也开好了,一个星期后到吉春。”
听到曾珊要来的消息,周秉昆心里猛地一动,瞬间高兴起来。
前几天郑娟还特意问起,说她母亲想见见曾珊,他当时觉得可能性不大,也就没多提,没想到姑娘竟然真的要来了。
他连忙笑道:“那太好了!算下时间,还真能赶上我结婚。”
“应该可以!自从珊珊知道你跟机械部签了新的合同,一年能去京城四个月,高兴得不得了。
还说,明年四个月,后年就得半年,以后常住京城都可能。”
说到这里,曾刚看向周秉昆,声音压得更低,
“京城领导专程来吉春,跟我谈回京城的事。要是不出意外,明年上半年,就能回京城了。”
听到这个消息,周秉昆更是喜出望外,当即竖起大拇指:
“老曾,这么看,你是三个人中最早官复原职的了。”
“你可千万不能跟别人说,包括珊珊来了也不能说。我连我老婆都没敢说,担心她说出去,京城来的人说了,现在像我这样的干部很多,一个盯着一个,要是哪个提前被知道了,就会去咬。”
曾刚再三叮嘱,神色格外谨慎。
周秉昆自然清楚这个年代的特殊之处,这种事一旦提前泄露,麻烦不断,当即用力点头:
“老曾,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珊珊来了,也得住你家,有地方住么?”
曾刚又关心地问。
“有地方啊……她和小书住一屋,和去年春节一样。”
周秉昆连忙回答。
曾刚微微点头,把事情托付给他:
“秉昆,那就你来安排。去年,珊珊她妈过来了,可惜今年她妈来不了。”
周秉昆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
“老曾,你都快回京城了,不差那几天。”
“怎么不差,你看人老陶能放半个月回家,我要是知道能放半个月,我也争取一下。”
曾刚一脸懊悔,忍不住抱怨。
“老曾,老陶是三年没回家,我才给他争取到了八个月假。你这两年都回过京城,我怎么给你争取啊。”周秉昆笑着解释。
“也是,也是。”曾刚想想也对,连连点头,不再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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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周秉昆借着去机械局汇报工作的由头,顺路赶往城建局。
吉春城里有一栋标志性的办公楼,人称“八大局”,只因八个关键部门集中在此办公得名,机械局与城建局都在楼内。
在机械局沟通完技术改造相关工作后,他从三楼下到二楼,轻轻敲开了城建局许松副局长的办公室门。
办公室里摆着三张办公桌,只有顶头的位置坐着人。周秉昆快步上前,脸上堆着客气的笑,主动开口:
“许局长,我是周秉昆,上午给您打过电话的。”
没等他把话说完,许松连忙站起身,同样满脸笑容,微微弓着身子,双手主动伸过来相握,格外热情:
“周秉昆,省劳动模范,马旅长的干儿子,我怎么能认不出来,快坐快坐。”
他一边招呼周秉昆坐下,一边倒了一杯热水,轻轻放在他面前。
周秉昆抿了一口水,随手从手提包里掏出两盒野山参,推到许松面前:
“许局长,我刚才去机械局汇报工作,顺道过来的,也没啥好东西,山里十五年野山参,你留着补身体。”
许松连忙摆着手推辞:
“小周,来就来,拿东西就见外了。”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诚恳自然:“许局长,我是来请教你问题的,要是空手,就是我不懂规矩了。”
“有事找我?”
许松心里微微一动。上午周秉昆打电话说过来坐坐,他只当是顺路串门,毕竟半个月前刚见过面,还留了电话,如今听他这么说,立刻认真起来,
“小周,什么事,你尽管说。”
周秉昆直了直上身,语气诚恳地把事情原委和盘托出:
“许局长,是这样。
六年前,我爸还在吉春市第一工程队。
因为他是八级工,组织建议他去三线工作。那个时候,我家五口人,就他一人开工资,去三线,八级工工资比吉春高一倍,他就答应了。因为西南气候潮湿,他在那边一直不适应,身体也越来越差。我想问问,像他这种情况,能不能调回吉春?”
求人办事,话要说得明白实在,周秉昆一口气把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
许松听完,眼睛一亮,当即竖起大拇指:
“八级工!太牛了,整个吉春工程建筑系统也没有几个。回来问题不大,八级工到哪都是香饽饽,就是吉春的工资要比三线低很多,能接受就行。
许松这话一出,周秉昆心里便稳了大半,脸上依旧客气:
“工资多少倒是其次,主要是老人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西南的气候,能回吉春,一家人也能有个照应。”
“理解,理解。”
许松点点头,拿起笔在便签上记了几笔,
“八级工,还是老工程队出来的,这种人我们城建系统最欢迎。你让你父亲这几天把工作简历、三线单位的证明准备一下,我这边先跟第一工程队打个招呼,让他们做好接收准备。只要原单位肯放人,这边我来协调,春节前把调函给你跑下来。”
周秉昆站起身,伸手握住许松的手:“那就麻烦许局长了,这份情我记着。”
“客气什么,你是马老的干儿子,又是省里的劳模,帮你办事,我愿意。”许松笑着说
两人又客气几句,周秉昆才告辞离开。
走出八大局,寒风一吹,周秉昆却觉得浑身轻松。父亲调动的事,算是十拿九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