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丽,你……你竟是地下党?”
金月姬又抿了一口茶水,缓缓放下水杯,语气平静而笃定:
“王科长,秉昆说的都是实话,我当年确实是潜伏在电讯科的地下党。吉春解放时,为了不暴露身份,我和你一起被逮捕关押。后来组织判定,我无需再继续潜伏,便由地下转为了公开身份。”
顿了顿,她轻轻开口,说出一个更让两人意外的消息:
“刚才秉昆还有一件事没说,我和老郝是夫妻,我们曾经有过两个孩子。”
金月姬的话,让王宝国彻底理清了当年的所有疑点。
那个时候,金月姬与陈耀东、叶晚是同乡,来往密切,尤其是叶晚,出门总爱拉着金月姬作伴,如今想来,先生夫人一心谋划和平解放吉春,眼前的金月姬,必定在其中付出了无数心血。
想通一切,王宝国再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抬起头,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愧疚:
“金领导,当年我是有眼不识泰山,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您多多海涵。”
金月姬轻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宝国,当年在你手下,我一切安好,从无怪罪之处。今天我和老郝过来,不是兴师问罪的,再说,我们早已从领导岗位退下,更没有兴师问罪的权力。我们来,只想问清楚一件事——当年,到底是谁出卖了老郝!”
金月姬没有丝毫拐弯抹角,直接道出了此行最核心的目的,语气虽平静,却藏着二十年未解的执念与坚持。
听到这话,陈琦身子向前探了探,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郑娟,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无奈:
“我记得小姐是六月份出生,先生是八月份受的伤,离开吉春才半个月,保密局的人就找到了我,问起丁掌柜的事。先生和夫人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和平解放吉春的事,我当年去宝和堂,真的只是单纯去拿药。保密局前后问了我两次,之后便再没动静了。至于究竟是谁出卖了丁掌柜,那是保密局一手经办的,我是真的不知情。”
金月姬轻轻点头,接过话头,眼底藏着一丝遗憾:
“吉春破城后,监狱起义,老郝才被救了出来。可当年保密局把所有档案全部销毁,我们始终查不出出卖老郝的人。也正因为缺少这关键一环,老郝这么多年,始终无法完全说清当年的始末。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二十年,可我们必须查清楚——这不单单是为了我们自己,更是为了国家。那个叛徒如今很可能还没被发现,甚至依旧以保密局间谍的身份,潜伏在我们身边。”
“金领导,郝领导,当年我和大琦都在城防司令部,抓人是保密局直接行动,我们确实不清楚内情。不过,当年经办此事的保密局人员,我们都打过照面,若是他们还在吉春,只要见了面,我们一定能认出来。只要找到这些人,当年的真相就能水落石出。”
王宝国连忙开口,语气恳切,主动揽下了这件事。
“宝国,那你就多上点心,务必把这件事办好。”
郑娟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推辞的命令感。
人总是会随着环境与经历慢慢改变。
两年前的郑娟,还是个胆子极小、生怕惹事、处处小心翼翼的姑娘,可如今,她早已从骨子里蜕变。
模样依旧温柔如水,可周身散发的气质,却多了几分沉稳与底气,在王宝国和陈琦心里,她就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她的话,必须不折不扣地照做。
“好好好,大小姐放心,我和大琦一定想尽办法办好!”王宝国连忙连声应下,不敢有半分迟疑。
第324章 水自流
就在这时,大厅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屋里的沉静。
陈琦抬高声音喊了一声:“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眉目清秀、身形挺拔的青年走了进来,正是水自流。他步履沉稳,神色恭谨,一看就是做事利落的人。
周秉昆率先开口,语气熟络:“水哥,你回来了。”
水自流双手合在胸前,微微躬身点头,礼数周全:“周老大你来了。”
“阿水,有事吗?”陈琦开口问道。
水自流语气平缓,娓娓道来:“王家村我刚去过,已经和村里谈妥了,村里的猎户给我们干活,打到的山货全都归我们,我们只管给些报酬就行。”
陈琦满意地点点头,叮嘱道:
“若是这样,我们就能稳定给供销社供货了。不过,支付报酬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让人抓到把柄,被扣上地主资本家的帽子。”
“陈哥,这个道理我懂。”
水自流必恭必敬地应道,行事十分稳妥。
就在这时,金月姬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水自流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你……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水自流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位陌生的妇人会突然问起自己,他抬眼看向金月姬,如实回答:
“我叫水自流,1946年生人,今年二十六岁。”
“1946年……”金月姬轻声喃喃,眼神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顿了顿,继续追问:
“你是哪里人?家住在什么地方?”
“我……”
水自流有些不知所措,目光下意识投向陈琦,寻求示意。
没等陈琦开口,郑娟轻轻说了一句:
“问你什么,你就如实说什么。”
大小姐发了话,水自流再不敢有半分顾忌,连忙老老实实回答:“我叫水自流,吉春人,家住在东湖胡同。”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家里一共有几口人?”金月姬又追问道,语气里的探寻更浓了。
“我父母生前都是普通百姓,解放没多久,他们就先后过世了,我是三个姐姐一手带大的。”
水自流有问必答,丝毫不敢隐瞒。
听到水自流的父母已经过世,金月姬脸上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与失落,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问:“那……那你的三个姐姐,还在吉春吗?”
“在的。”
水自流简短地应了一声。
金月姬再没有问题要问,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歉然:“小伙子,我这个人就爱问东问西,你别往心里去。”
“应该的,应该的。”
水自流连忙低头,恭敬地说道。
他抬眼看向陈琦:
“陈哥,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村里忙活了。”
陈琦点点头:
“去吧!”
“好。”水自流目光轻轻扫过屋里众人,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金月姬一直望着水自流离去的背影,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期盼,有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悸动,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中午,陈琦特意备下了一桌山珍野味,都是山里最新鲜的特产,鲜香醇厚,满室飘香。
众人吃过饭,又装上满满一车上好的山货,下午三点多,日头偏西,光线柔和,周秉昆发动车子,载着郑娟、郝似冰和金月姬,缓缓离开了李安村。
车子驶出村子,沿着山间小路前行,窗外的绿树不断向后退去。坐在后排的金月姬忽然身子向前探了探,压低声音对周秉昆说:
“秉昆,你有没有办法,联系上水自流的三个姐姐?”
周秉昆轻轻笑了笑,语气坦然:
“金阿姨,我在工厂上班,没有这方面的关系。您在街道办管户籍,不是比我更有办法吗?”
金月姬轻轻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我在光字片街道,水自流家在东湖街道,辖区不同,没办法随意查询,除非把我调去东湖街道才行。”
听金月姬这么说,周秉昆立刻想到了办法:
“金阿姨,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十一我去干爹家,让他的秘书打声招呼,调动您的工作应该不难。
只不过,调到东湖街道,您上班的路可就远多了。”
光字片街道办距离郝似冰和金月姬的住处只有一里地,走路十分钟就能到;可东湖街道办足有七八里路,即便骑自行车,也要二十分钟,平日里通勤十分不便,尤其是遇上刮风下雨,更是辛苦。
可金月姬却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开口:
“那你就帮我递个话,调动工作不违背原则,老马应该会帮这个忙。”
见金月姬如此执意要调动工作,郝似冰满脸不解,忍不住劝道:
“老金,上班的地方远一点近一点,夏天倒还好说,可冬天吉春大雪封路,根本没法骑自行车,走路上班一个小时都到不了,太遭罪了。”
金月姬缓缓靠回座椅,侧过头看向郝似冰,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期盼:“老郝,我看见水自流,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他的年纪,和咱们当年丢失的大儿子一模一样,我总觉得……他有可能就是我们的孩子。”
这话一出,郝似冰的心头猛地一震,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老金,解放之后,我们发动了所有力量寻找孩子,东湖街道就在市管会旁边,若是咱们的大儿子,这么多年早就找到了。”
金月姬轻轻点头,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可那份莫名的亲切感却挥之不去: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水自流有可能是我们的老大。现在他亲生父母不在了,只能找他的三个姐姐问清楚当年的事。”
“那也行,就按你说的办。”郝似冰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十月的吉春,不冷不热,气候温润,清风拂面,是一年里最舒服的季节。
这个年代没有小长假,十一假期,周秉昆先去了马守常家拜访,随后又专程去了一趟二道河农场,看望陶俊书,彼此问候,闲话家常。
假期结束恢复上班后,周秉昆接到了来自机械部的正式通知——十月中旬至十一月中旬,他将以讲师身份前往京城,参加全国机械技术培训,同时还要在清华大学,为在校学生做五场关于拖拉机与汽车传动系统的专题讲座。
拿到这份公函,周秉昆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从六月份离开京城,他和曾珊已经分开整整四个月。这四个月里,两人靠着电话和书信往来,字字句句都是思念,可再滚烫的文字,也比不上面对面的相守。
他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曾珊,又特意把曾刚叫出来,把此事跟他说了一遍。
曾刚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秉昆,有没有办法,也让我跟着一起去?”
周秉昆双臂抱在胸前,仔细想了想,如实说道:“这次培训没有年龄限制,可主要面向的是汽车厂,拖拉机厂并不在邀请范围内,估计够呛。”
听周秉昆这么说,曾刚脸上瞬间布满失望,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秉昆,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能不能走走李主任的关系,想办法让我过去?”
曾刚的话,让周秉昆心头一动。这次培训由机械部牵头,李主任是总负责人,只要他肯开口,这事就有转机。
想到这里,周秉昆微微点头:
“老曾,你倒是提醒我了。我直接找李主任不合适,这样,我让珊珊和她外公一起去找李主任,让部里出一份公函,以我的助理名义把你报上去,这样,你就能跟着回京城了。”
“好好好,那就太好了!”曾刚立刻喜笑颜开,连声答应,激动得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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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共乐少儿图书馆二楼,周家的小屋里。
夜深人静,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屋子里不冷不热,温度刚刚好,周秉昆与郑娟紧紧相拥,唇齿相依,尽情享受着彼此的温度与气息,温柔缱绻,满室温情。
不知不觉,时间已至午夜,房间里的动静渐渐平息,只剩下两人微微急促的喘息声。郑娟滚烫的身子紧紧贴着周秉昆,肌肤相贴,心里满是甜蜜,细细回味着整晚的愉悦与温存。
与往日不同,按照两人之前的约定,十月开始正式准备要孩子,周秉昆不再做任何防护。卸下了顾虑,两人都多了几分肆意与投入。
缓了好一会儿,郑娟滚烫的身体才渐渐恢复正常,她指尖轻轻在周秉昆的胸口划着圈,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期盼与忐忑:
“秉昆,你说,我们这次能怀上孩子吗?”
周秉昆收紧抱着郑娟的手臂,将她搂得更紧,语气笃定又温柔,充满信心:“娟儿,我去京城之前,一定能让你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