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西走,地势越陡,房子也越来越少。
最后,他在一座老廊桥前停了下来。
这就是西沙河的风雨桥,连着镇子和山上的寨子。
桥那头,就是上山的栈道。
上面地方叫骆驼崖。
陈凌站在桥头往上看,果然看见栈道中间断了好几截,木头歪歪扭扭地吊在半空。
几个山民正在那儿忙活,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山谷里来回响。
“大爷,这栈道啥时候能修好?”陈凌问一个正在歇脚的老汉。
老汉抽着旱烟,眯眼瞅了瞅他:“你是……存业家的姑爷吧?”
“您老认得我?”
“咋不认得。”
老汉笑了:“前年你来帮庆忠倒粮食,一人扛两麻袋,那把力气,寨子里都传遍了。我是庆文家的邻居,姓姚。”
陈凌赶紧说:“姚叔,我大哥他们还好吗?路断了,上下不方便吧?”
“可不是嘛。”
姚老汉叹口气:“庆文两家都还行,就是庆文老丈人的腰一直没利索,这下困在家里,药都断两天了,急得直转悠。不过……”
他指了指栈道:“今儿天晴,我们几个老哥们一商量,赶紧来修。再有个把钟头,应该就能走人了。”
陈凌松了口气:“那就好。姚叔,我能帮上忙不?”
“你?”姚老汉打量他,“这活儿险,得拴着绳子干。我们这些常走山崖的、那些采药的老把式才行,你会吗?”
陈凌笑了:“姚叔,我也是山里长大的。”
他从马背上取下麻绳,熟练地在腰间系了个结实的登山结。
姚老汉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个熟手,也不多说了,递给他一把斧头:“那行,你帮着砍几根硬木,要碗口那么粗的。”
陈凌接过斧头,跟着姚老汉上了栈道。
栈道是贴着山崖凿出来的,底下用木桩撑着,上面铺着木板,大概三尺来宽。
断的地方有四五处,最长的一截缺口能有两丈,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沟。
陈凌系好安全绳,另一头拴在牢靠的木桩上,接着就开始干活。
他力气大,斧头抡得呼呼响,碗口粗的硬木,三五下就砍断。
旁边几个修路的山民看得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这力气,顶我们仨。”一个中年汉子咂嘴道。
姚老汉一脸得意:“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家女婿,咱们药王寨的姑爷。”
人多力量大,加上陈凌这生力军,修得快了不少。
不到一个钟头,几处断的栈道都接上了新木头,虽然还没铺板,但已经能小心点走人了。
“好了,能走了。”
姚老汉抹了把汗:“富贵,你先上去吧,剩下的铺板活儿我们慢慢弄。”
陈凌也没推辞,解开安全绳,谢过大家,牵马上了栈道。
栈道弯弯绕绕往上,越走越高。
山风呼呼吹,刮得人衣服直飘。
脚底下是哗哗奔腾的大河,水又急又浑,翻着黄沫子。
早不是以前清澈见底的样子了。
浑浊浊、黄泛泛的,看着就心里发毛。
这要掉下去,想都不敢想。
但陈凌走得稳当,小青马也不害怕,蹄子踩在木板上,发出“嘚嘚”的响声。
走了大概二里多地,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
一片山坡上,散落着十几户人家,正是药王寨。
寨子很古朴,房子多是木头搭的、石头垒的,屋顶盖着青瓦。
地势高,视野也好,能看清整个风雷镇,还能望见远处连绵的山。
陈凌牵着马,顺着石板小路往上走。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娃娃念书的声音: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是《孟子》里的话。
声音嫩生生的,但读得认真。
陈凌走到院门口,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娃坐在屋檐下,捧着书本大声读。
娃娃长得眉清目秀,像他二舅哥王庆忠。
“东东。”陈凌叫了一声。
男孩抬起头,先是一愣,接着高兴得跳起来:“姑父!你咋来了?”
这一喊,屋里人都出来了。
先是王庆忠,看见陈凌,赶紧迎上来:“凌子?真是你!路不是断了吗?你咋上来的?”
接着是王庆文:“你咋过来了,那些外国人说给你打过电话,快进屋!素素呢?没一块来?”
最后出来的是两个嫂子。
好久没见了。
看见陈凌,都高兴得不知道说啥好,一个忙着倒茶,一个忙着抓瓜子花生。
“大哥,二哥,两位嫂子。”
陈凌挨个打招呼:“素素在家看孩子,没来。最近雨下个不停,我不放心,趁这两天天晴了,赶紧过来看看。”
“唉,还让你惦记着。”
王庆文拉着陈凌坐下:“路是前几天塌的,好在没人伤着,就是上下不方便。通通他姥爷的药吃完了,正发愁呢。”
陈凌一听,转身就往外走,到小青马旁边的行李架那儿,拿出两瓶药酒:
“大哥,这是前年酿的药酒,八宝酒,就是不能多喝,一次一小杯,不然伤肝肾。你让叔用上吧。”
他之前就听说了,大嫂苏丽改的父亲,腰上有伤,去年被野猪拱的。
当时没在意,过了一冬,到今年春末就疼得厉害,腰都直不起来了。
翻个身都费劲。
王庆文还想客气。
陈凌赶紧摆手:“大哥,一家人,别说外道话。”
苏丽改看着陈凌这样,眼圈一红:“谢谢你了,凌子。”
“唉,嫂子你别急,等雨停了,我带叔出去找人瞧瞧。”陈凌安慰道。
这时,五岁的小通通也走过来,小声说:“谢谢姑父。”
陈凌摸摸他的头:“好好念书,你跟东东要是考试过了八十分,姑父给你们买新书包。”
两个娃娃眼睛一亮,使劲点头。
二嫂郭新萍是个老实人,这时候端来热茶,又拿出自家做的米糕:“凌子,走半天饿了吧?先垫垫,我这就做饭。”
陈凌也没客气,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真香,二嫂手艺越来越好了。”
“哪有你跟素素做得好。”
郭新萍笑着说:“这雨下这么多天,我们还以为你们那儿也淹了,急得不行。昨天你二哥还说想冒险下山,去陈王庄看看,让我拦住了。”
王庆忠笑了笑:“可不是嘛,广播里说,全县就你们陈王庄防汛做得最好,我们这才稍微放心点。凌子,你给说说,到底咋弄的?”
陈凌一边吃米糕,一边把防汛的事儿简单讲了讲。
听到陈凌带着人抢收麦子、从港岛调物资的时候,一家人都听呆了。
“我的天……”王庆文喃喃道,“凌子,你这本事,越来越大了。”
王庆忠也感慨:“你这救了多少人啊,功德大了。”
陈凌摆摆手:“啥功德不功德的,就是该做的事。倒是你们,这房子漏雨不?”
说到这儿,王庆文叹口气:“漏,东厢房漏得厉害,摆了三四個盆接。还好粮食都搬阁楼上了,没潮。”
“吃完饭我看看。”
陈凌说:“瓦我能补,木头也能修,今天既然来了,就帮你们弄好。”
“那咋行,你赶了半天路……”大嫂二嫂都过意不去。
“嫂子,没事,我不累。”
饭桌上,一家人有说有笑,气氛暖和。陈凌说了说康康乐乐的近况,说两个孩子都会走路了,还能骑着老虎玩。
听得东东和小通通眼睛瞪得圆圆的。
“姑父,你家真有老虎?”东东不敢相信。
“真有。”
陈凌笑道:“下次天晴,带你们去玩,你们就能见着了。”
小通通小声问:“老虎……咬人不?”
“不咬,可温顺了。”陈凌说,“就跟大猫似的。”
两个孩子听得入神,满脸向往。
吃完饭,陈凌说干就干,真的上房补瓦去了。
王庆文是老师,平时不干这些农活,和个泥还行,别的就手忙脚乱。
只能在底下递东西。
王庆忠也帮忙,但他也不熟练,差点从梯子上滑下来,被陈凌一把扶住。
“大哥,二哥,你们歇着吧,我一个人就行。”陈凌哭笑不得。
“那咋行……”王庆文不肯,“多个人多份力。”
兄弟仨忙活了三个多钟头,总算把漏雨的屋顶补好了。
陈凌又查了查房梁,把几处松动的榫头重新加固,还在墙角挖了条排水沟,免得雨水倒灌。
干完活,天都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