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54节

  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

  随后,他朝着蓝玉摆了摆手,让他起身,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打。”

  而后,朱元璋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到了自己孙子身边轻声道:“敢不敢看。”

  朱雄英没有丝毫迟疑的回复:“孙儿敢看。”

  朱元璋满意的点了点头:“玉哥儿啊,他们都是臣子,以后私下喊舅公,当着众多臣子的面,直呼其名即可。”

  “是,爷爷。”朱雄英赶忙道。

  实际上,朱元璋让蓝玉去鞭笞朱亮祖,只是临时起意,朱雄英事先也不知道,可他舅公的表现,却显得业余多了,他第一时间竟然犹豫了,这才赶忙提醒。

  这边蓝玉起身,手持钢鞭……

  大步走向那根绑着朱亮祖的木桩……

  朱亮祖看见他走过来,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呜呜地叫,拼命挣扎。

  麻绳勒进肉里,勒出血痕,他浑然不觉。

  蓝玉站在他面前,举起鞭子。

  那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

  朱亮祖眼里满是惊恐、哀求……

  蓝玉眼里什么也没有。

  鞭子落下。

  “啪!”

  一声脆响,撕裂了午门广场的死寂。

  朱亮祖的惨叫跟着响起,撕心裂肺。

  另一边,另一个禁军的鞭子也落到了朱暹身上,惨叫一声,直接昏了过去。

  蓝玉一鞭接一鞭,没有停。

  鞭子在空中呼啸,落在朱亮祖身上,落在那身崭新的锦袍上。

  锦袍裂开,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裂开,溅出血来。

  朱亮祖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呜咽咽的呻吟,再然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只有鞭子的呼啸。

  只有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蓝玉停下来,喘着粗气,手里的鞭子滴着血。

  朱亮祖垂着头,绑在木桩上,一动不动。

  那个曾经在宁国城下跟朱元璋叫板、在鄱阳湖上替朱元璋挡箭、在大明开国功臣榜上排第十七位的永嘉侯,死了。

  这一幕,就这样在大明朝勋贵们眼前上演了。

  另一边,朱暹早已没了气息。

  广场上静得可怕。

  蓝玉扔下鞭子,退后几步:“陛下,末将……交令。”

第65章 藏智与中

  朱元璋看着跪下交军令的蓝玉,点了点头。

  “起来吧。”

  “谢陛下。”

  蓝玉起身,退到一旁,低着头,没再看那两根木桩。

  朱元璋转过身,面向广州来的那些百姓。

  这些百姓看着那两具垂着头挂在木桩上的尸体,看着地上那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像是在做梦。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乡亲们,欺负你们的人,死了。”

  “咱把你们从几千里外接来,就是要让你们亲眼看着,看着祸害你们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

  “你们回去以后,告诉你们的街坊邻居,告诉广州城的每一个人,大明朝的国法,不是摆设。勋贵也好,功臣也罢,谁敢欺压百姓,谁敢祸害良善,这就是下场。”

  “咱朱元璋说话,算数。”

  那些百姓愣愣地听着,愣愣地看着他。

  忽然,有个年长的汉子扑通一声,又磕下头去,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响。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身后,八十几个人跟着磕头,哭声一片。

  朱元璋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白玉桌旁,在朱雄英身边坐下。

  他看了孙儿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朱雄英仰起小脸,冲他笑了笑。

  刚刚蓝玉在行鞭刑的时候,朱雄英可是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全部看完了。

  而身旁的老朱也是时刻观察自己的孙子,最终得出结论,咱的孙子,不仅聪明,还这么有胆气。

  宴散了。

  午门广场上,那凝滞的气氛终于开始松动。

  武将们三三两两起身,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没人敢说什么。

  年轻的勋贵们陆续散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广州的百姓们被内侍领着,从侧门退出广场。

  而朱亮祖父子的身尸体也被抬走,不过,并没有潦草处理,会交给朱亮祖的儿子,也就是新任的永嘉侯朱昱,让其妥善安葬。

  “洪武十二年永嘉侯朱亮祖始镇岭南,作为擅专,贪取尤重,归责不服,已非一时,诬杀知县道同,罪彰。上逮至京,御午门,宴勋贵,集广州民庶。亮祖伏阙哀祈,上曰:“汝非知罪,特畏死尔。”命缚父子于桩,令蓝玉鞭之,俱毙。上谕民曰:“勋贵虐民,国法不赦,尔等归告乡闾,知朕执法无私。””

  夜幕降临,应天城华灯初上。

  蓝玉刚回府,还没来得及换下衣裳,就有人来报:胡相府上来人了,说是要请他过去吃宴。

  接风宴。

  按照道理来说,蓝玉刚刚打死了永嘉侯,天子刚刚摆了一场杀风宴,当朝宰相请他吃接风宴,多多少少会动点脑筋,想一想,这个时候该不该去,能不能去。

  可这家伙,那是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就骑着马前往了胡惟庸的府上……身上还带着朱亮祖的血腥味。

  东宫,书房。

  烛火跳动着,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朱标坐在案后,朱雄英站在他面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案上摊着一本书,是《礼记》。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朱标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重,却带着复杂的情绪:

  “玉哥儿,你今天不应该开那个口。”

  朱雄英抬起头,看着父亲。

  “孩儿只是觉得舅公有些犹豫了。”

  “犹豫也不该你开口。”朱标打断他,语气有些急,又压了下去:“你祖父在那儿,满朝的勋贵在那儿,轮得到你一个六岁的孩子说话?有些事情,是会弄巧成拙的,你祖父也会多想的。有些事情,你本是好意,可能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父亲,您先别急。”

  “我急了吗?”

  “有点急。”

  朱雄英笑了笑,随后说道:“孩儿不知道祖父会不会多想。”

  “可孩儿知道,舅公不能多想。”

  “他若多想一刻,犹豫一刻,那根刺就扎进去了。扎在祖父心里,也扎在他自己心里。”

  “孩儿开口,是让他没工夫多想。”

  朱标沉默了。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儿啊,你是聪明的。”

  “你还记得,爹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朱雄英眨了眨眼:“虎子的故事?”

  “对。”

  “父亲,孩儿记得。可孩儿觉得,儿非山中之虎,大明非群兽之林。”

  朱标听着朱雄英的话,愣神片刻,自己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顶嘴。

  “你应静居读书,少欲外事,藏智与中,勿露于外。”

  “父亲,孩儿听不懂。”

  “就是多看书,少说话,特别是在你祖父身边,你能干涉他的想法啊,这要是弄巧成拙,是要出大事的。”朱标赶忙解释道,这个时候,语气已经非常急迫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出什么大事啊?”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来,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探究,还有几分,朱标最熟悉的那种腔调。

  朱标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殿门不知何时已开了半边,一个身影跨过门槛,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他爹朱元璋。

  身后跟着两个内侍,宫守义躬着身,头都不敢抬。

  “爹……你咋来了……”

  朱元璋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到书案旁,一屁股坐下,目光在父子俩脸上扫了一圈。

  朱雄英规规矩矩地站着,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咱不在的时候,你跟咱孙子说话,就这么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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