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聪明的胡惟庸还是给了自己一个解释。
那就是陛下心里有顾虑,怕其他的淮西功臣们,看着朱亮祖被杀不舒服,为了大局,把朱亮祖弄回应天,不让他在回去祸害老百姓了。
胡惟庸刚刚回到府邸,一杯热茶还没有喝完,便听外面管家跑来:“老爷!老爷!”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管家的声音都变了调:“永……永嘉侯来了,说要拜见老爷!”
胡惟庸闻言,猛地站起身来:“朱亮祖来了,这莽夫,这个关头不老老实实呆着,跑过来找本相作甚。”
说着,胡惟庸眉头紧皱,想来是在考虑,自己能不能见朱亮祖。
思考的时间有些长。
管家只能再次开口:“老爷,见还是不见?小的去回了他……”
胡惟庸抬手,打断了他。
朱亮祖这个时候来找他,肯定是想从他这儿探口风,想知道朝中是什么情况,想知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态度。
毕竟,他胡惟庸是左丞相,是大明朝核心人物,朱亮祖来找他,再正常不过。
可是见了,就是给自己抹黑,但若是不见,那后果也是很严重的。
朱亮祖是功臣集团的人。
他在广州出了事,回京后第一个来拜访自己,自己却闭门不见,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遇到事了,我胡惟庸立马就跑,这就对外展示自己靠不住的形象。
这样会让自己失去人心,还怎么当这个淮西的“头”?
“请他去花厅。我换件衣服就来。”
“是,老爷。”
等到管家离去后,胡惟庸叹了口气,而后怒骂道:“真是蠢猪,也不知道当年,怎么带兵打的仗。”
朱亮祖在花厅里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胡惟庸便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家常袍服,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一进门就拱手笑道:“永嘉侯!好久不见!一路辛苦!”
朱亮祖连忙起身,拱手还礼:“胡相客气了,倒是我打扰了胡相。”
“哎。”胡惟庸走过去,拉着他在客位上坐下:“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说什么两家话?”
刚一坐下,朱亮祖便开口说道:“胡相啊,之前是我不对,那帮兄弟们背后说你坏话的时候,我也跟着说了几句。”
“现在想来,自己真是错的离谱。”
“关键时刻,还是胡相您……别的不说了,兄弟这回……多亏了您啊。”
胡惟庸听着朱亮祖的话,原本还充满笑容的脸上,瞬间冷了下来。
当然,之所以冷下来,不是因为永嘉侯说,极个别的淮西功臣们在背后骂自己,而是,这回多亏了您。
“永嘉侯,你这话我听不明白啊,什么叫多亏了我。”
朱亮祖看着胡惟庸变了脸,知道胡惟庸是把自己这次犯的事情,当作一回事了。
他哈哈大笑道:“胡相啊,胡相,你不要怕吗?”
“今日陛下找我喝了酒,聊了天,谈起了过往的事情,叙旧情,我们还是以前的我们,就我眼前摊上的官司,小事一桩。”
“我都没事,还怎么连累你呢。”
第54章 猴子坐宰相
胡惟庸为什么变了脸,因为确实是他派人去通知朱亮祖的,现在胡惟庸听着朱亮祖的话,并没有放下心来。
他看着朱亮祖呵呵笑着的脸:“永嘉侯,你觉得……没事了?”
朱亮祖一愣,随即又笑起来。
“是啊,没事了。你是没看见,陛下那笑容,跟当年一模一样!”
“酒过三巡,陛下还专门让吴王殿下出来见我!”
“那小殿下,长得真俊,说话也好听,一口一个‘永嘉侯威武’,夸我是大明栋梁大树!陛下听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胡相,你说,陛下要是真想办我,能是这个态度?”
胡惟庸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当然,胡惟庸听着朱亮祖给他的这些信息,也是暗松了一口气。
他在玩弄权术,揣测圣心的账号等级虽然比朱亮祖要高,但明显不如李善长这样的满级大佬。
根据朱亮祖给的信息,胡惟庸更加印证了自己最初的判断。
陛下不会杀朱亮祖。
但,也绝不会在重用他了。
开国之后,对功臣处理这事,历史上已经演练了很多遍了。
有汉高祖的提刀就砍,也有宋太祖的杯酒释兵权。
激烈的,温和的。
反正,一幕幕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多了去。
这也让胡惟庸有更多的经验。
胡惟庸看了朱亮祖一眼,轻笑一声:“看来,陛下真的是顾念同胞之情,永嘉侯无忧了,不过,永嘉侯你永远也回不了广州了。”
朱亮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什么,回不了广州……”
这是朱亮祖没有办法接受的事情,回不了广州,还怎么当广州王,土皇帝,就是在应天做大都督,那也没有在自己在广州潇洒自在啊。
“你收了多少贿赂,纵容多少人横行,派兵冲了几次县衙,逼死了几个人,这些事,陛下能不知道吗”
朱亮祖的脸色变了:“可是陛下他,他对咱依然热情啊。”
“陛下对你热情,那是念旧情。可念旧情,不代表他忘了你干的那些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严查,不深究,不杀你,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所以,你大概率要在应天长待着了。待着这里,好一点,陛下给你找个闲差,不好一点,就让你赋闲在家,领一份俸禄,什么事都不用干。”
“但不管你是忙,还是闲。”
“咱们,少接触。”
“我怕陛下误会。”
胡惟庸说完之后,朱亮祖再也没有刚刚的那种欣喜了,他猛然起身:“不行啊,胡相,我要回广东,我必须回广东啊,那里离不开我。”
光杆司令似的进了应天城,数不尽的家产以及美娇娘可都在广州城呢。
这要是回不去。
那自己之前不就白努力捞钱,捞人了。
“胡相,您……”
胡惟庸直接打断了朱亮祖:“你想让我怎样?帮你?”
“对!你帮帮我!你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你帮我求求情。”朱亮祖抓着他的手不放,声音里带着哀求。
胡惟庸轻轻抽回手,冷笑一声:“帮你?帮你去广州继续作威作福?”
朱亮祖愣住了,这小逼崽子真是得势了啊,现在跟自己说话,竟敢这么直接,他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吗?
“永嘉侯,”胡惟庸站起身,语气冷淡:“你醒醒吧。你那些事,我帮不了。谁也帮不了。”
说完之后,胡惟庸起身直接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过头,最后看了朱亮祖一眼:“今天这话,我就当没说过。往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朱亮祖一个人坐在花厅里,看着胡惟庸离开,恼羞成怒道:“哎呀,真是猴子坐宰相,当年,我跟着陛下身边拼杀时,你胡惟庸,还只是一个老子看不上眼的小人物。”
“现在跟我装起来了。”
“你怎么那么牛呢,说本侯回不了广州,本侯就回不了。”
“咱们走着瞧。”
这边离去的胡惟庸听着朱亮祖在背后狂吠,当下,心中松了一口气,胡惟庸当然清楚,自己府中是有眼线的,若是他跟朱亮祖手牵着手离开花厅,那陛下肯定多想。
可若是,朱亮祖骂骂咧咧,不欢而散,那对于自己可是加分项啊。
虽然朱亮祖在胡府是嘴上不服,可身体还是老实的。
接下来的数日朱亮祖老实了许多。
他待在驿馆里,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而此时外面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广州城的案子,从锦衣卫的密报到林守正的奏报,从毛骧的口头禀报到朝中官员的私下议论,像水一样,慢慢渗透开来。
一开始,只有胡惟庸这样级别的重臣知道。
然后,六部尚书知道了。
然后,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知道了。
然后,那些消息灵通、在朝中有人的言官们也知道了。
到了第七天,整个应天城官场上但凡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了一个消息,永嘉侯朱亮祖,在广州干了一堆烂事。
逼死了番禺知县道同,而道同当初弹劾他接受贿赂,纵容亲眷横行,派兵冲击县衙的事情都是真的。
桩桩件件,都有实证。
很快,弹劾的奏本就递上来了。
第一个上的,是一个都察院的御史,姓张,平日里以敢说话著称。
他在奏本里把朱亮祖的罪行列了十条,最后写道:“永嘉侯朱亮祖,恃功骄纵,贪黩害民,罪大恶极,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第二个上的,是刑部的一个郎中。
第三个上的,是大理寺的一个少卿。
到了第十天,弹劾朱亮祖的奏本,已经堆了半尺高……
之前朱亮祖在军中的好友,偷偷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了朱亮祖,想着让朱亮祖入宫赶忙给陛下请罪。
朱亮祖还真的去了。
这次,朱元璋还是召见了他。
态度依然很好。
当朱亮祖说起自己的罪责时,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一次,注意。”
这让朱亮祖也迷糊了,翻案了啊,陛下为什么没有生气呢?
永嘉侯之事,在应天府中发酵了许久后,朱元璋终于召见了自己心腹宰相胡惟庸,以及刚刚从北平返回的魏国公徐达。
好好的聊一聊这个开国功臣的处理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