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此时朱雄英在得到准确的死讯后,内心是有些波动的,不过,他表面的功夫做的还是很到位,并没有慌张,生气的表情。
朱元璋看到这里,满意的点了点头。
朱雄英顺着祖父的手指,看向朱亮祖。
而对面的朱亮祖,此刻完全是另一番心境。
他站在那儿,躬着身子,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方才陛下那两句话,“树动而露摇”、“那颗露水你可见不到了”,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树?
露水?
什么树?
什么露水?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站在陛下身边的那个孩子。
这孩子看着也就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黑亮亮的,正看向自己。
这是朱雄英第一次见到这个朱亮祖。
朱亮祖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站在那儿像一尊铁塔。
他的脸膛黝黑,那是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留下的颜色,浓眉如刀,眉骨高耸,下面是深陷的眼窝,眼珠微微泛黄,像一头上了年纪的猛虎。
“孙儿看清了。”
“长得像不像,咱家大明的擎天大树呢
朱雄英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回爷爷,永嘉侯生得威武,又是爷爷打过天下的功臣。南征北战,赫赫战功,此时又镇守南疆,护我大明疆土安稳,自然是我大明顶天立地的栋梁大树,有将军在,广州一方地界,方能安定太平。”
朱亮祖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落了几分。
他偷偷又看了一眼吴王殿下。
你还真别说,这吴王殿下,长得好看,笑得好看,说的话还那么中听,怪不得小小年龄就能被封为吴王。
朱亮祖悄悄直了直腰,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几分。
朱元璋听完朱雄英德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看向朱亮祖:“你们喝好了没有?”
“回陛下,臣等喝好了。”王弼笑道,“陛下这绍兴酒,比臣府上的好多了,臣贪了几杯,可不敢再喝了。”
朱亮祖也躬身道:“臣也喝好了。多谢陛下赐酒。”
朱元璋点点头。
“那行,下去早些歇着吧。王弼,你把亮祖送到驿馆,安排妥当。”
“臣遵旨。”
两人躬身行礼,退出殿外。
殿门缓缓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内,只剩下朱元璋和朱雄英祖孙二人。
朱元璋让朱雄英坐在他的身侧。
而朱雄英坐下之后,便问道:“爷爷,露水是怎么死的。”
“树动而露摇啊,你在跟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给了自己答案。”
“那爷爷,您要放过朱亮祖吗?”朱雄英赶忙问道,虽然他心里面清楚,朱元璋绝对不会放过朱亮祖的,可他还是要问。
朱元璋轻笑一声。
“他再怎么说,也是咱们家的天下功臣,惩处了他,只怕会有些麻烦的事情。”
“可,爷爷,他犯了王法啊。”朱雄英的语气有些急迫。
朱元璋看到自己孙子的这个急匆匆的表现后,大笑数声。
“这些老兄弟,打仗的时候是好样的。可打完了仗,坐天下的时候,他们有些人,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他们以为,打了天下,这天下就是他们的了。”
“他们贪,他们占,他们变成了比以前蒙古老爷们对百姓还要狠的角色,他们以为,有咱在,有铁券在,谁也动不了他们。”
“可他们忘了。”
“这天下,是咱朱家的。”
“玉哥儿,你刚才夸朱亮祖,夸得很好。咱知道你是哄他,让他高兴。”
“咱也知道你想惩处了他。”
“爷爷也告诉你一句实话,爷爷想要办了这个朱亮祖,即便有些麻烦,对爷爷来说,都是些小麻烦。”
“他那些事,都查清楚了。”
“铁证如山。”
“朱亮祖是咱的老兄弟,跟了咱二十三年。他打仗的时候,咱是真的喜欢他。可他在广州干的那些事,咱不能容。”
“玉哥儿,你记住。”
“无论什么时候,法,不能乱。”
“法乱了,天下就乱了。”
朱雄英赶忙点头应是。
“说到这里了,咱们在聊些题外话。玉哥儿,你知道这天下的理,都是从哪里来的吗?”
“从圣贤书上来。”
“不是。”
“从律法上来。”
“也不是。”
“那就是宗族长辈,祖先制定的……”
“更不是了。”
“那孙儿实在不知。”
“这天下的理,从来都要跟着刀把子走……所以,玉哥儿,咱的吴王,你要跟爷爷学,何时何地,都要把刀把子握的紧紧的,只有这样,你讲的话,才是理。”
第53章 莽夫一个
朱雄英听着祖父的话,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沉思,时而迷茫。
他不断的在想,老朱是不是没有把自己当小孩啊。
这么深的知识点,以我这个不到六岁的年龄,是听不明白的呀。
刀把子,枪杆子。
刀把子带真理,枪杆子出政权。
即便时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这些能成大事的人,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朱雄英心中想了又想,还是那句话,真像。
朱元璋今日的话出奇的多,想来,事情按照他的想法进行下去,让他感觉到了些许的兴奋。
跟朱雄英说的话,也出奇的多。
甚至,朱元璋还询问了早就尘埃落定,吕侧妃的事情,不过,朱雄英还是秉承着一贯的原则,装傻,充楞,问啥都是不知道,不清楚,听不明白,到了最后,再来一句,爷爷好厉害。
老吴王就这样看着小吴王表演,甚至,心里面也在犯嘀咕,难不成真的是上天站在俺老朱后面,不仅让咱得了天下,在给咱送过来一个几乎妖孽的孙子,让咱的大明朝,大兴三代。
而另一边的朱亮祖站在丹墀上,深吸了一口气。
那压了他一路的石头,那让他二十天睡不着的石头,那让他的右腿抖了一路的石头,好像,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王弼走在他身侧,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两人沿着丹墀往下走,一步一步,离那座巍峨的宫殿越来越远。
朱亮祖的脚步,越来越轻快。
出了午门,王弼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弟,现在放心了吧?”
朱亮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是二十天来第一次,真正从他心底发出来的。
“是啊,这次真的是放心了,说实话,这二十天,兄弟我这心里……”
他拍了拍胸口,没有说下去。
王弼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一个踉跄。
“你以为陛下要办你,对不对?”
“你以为这次回来,凶多吉少,对不对?”
朱亮祖讪讪地笑了笑,没有否认。
“你啊,想太多了。陛下是什么人?那是咱们的大哥!当年在濠州,一个锅里搅马勺,谁跟谁啊?一个小小的县令,他能真把你怎么样?”
朱亮祖连连点头。
“是,是,是兄弟想多了。”
“行了,回去好好歇着。明天要是没事,咱再找你喝酒。”
朱亮祖赶忙应是。
两人在宫门外分手,朱亮祖也乘坐马车返回了官驿之中。
回到了官驿之后,朱亮祖就待了半个时辰,看着时辰,胡相也该下班了,而朱亮祖也出发了。
胡惟庸今日回来得早。
午后处理完中书省的公务,他便回了府。
这几日他心神不宁,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今日朱亮祖入京他是知道的,广州城的反转别人知道的还不多,可他这个左丞相已经知道许多了。
那些证人全翻供了。
那些被他收买的、威胁的、改口的,全站出来了。
形势对朱亮祖很不利。
可是,这又出来了一个问题,陛下召了朱亮祖入宫,就喝顿酒,这就让胡惟庸心里面摸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