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点了点头,连道了两声“习惯就好”,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许和慈爱。
她侧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的太子妃常氏,常氏也微微颔首,目光在那姑娘端庄的背影上停了片刻,低声说了句:“这孩子看着稳当,是个有福气的。”
马皇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下一排秀女上前。
周秀宁随着队列退出了殿门,走出坤宁宫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方才皇后娘娘问她话时,她虽然答得稳稳当当,可心里头到底还是紧张的。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廊外那片被秋日阳光洒满的宫院,深吸了一口气,把方才那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味了一遍,然后便安安静静地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宫外走去。
这批秀女们在坤宁宫里被马皇后一一过目之后,又被送回了原先居住的院子。
她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何时才能落定,只知道该吃饭吃饭,该学规矩学规矩,等着宫里下一步的安排。
而马皇后这边,送走了最后一排秀女之后,便带着常氏一道去了奉天殿。
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面翻看刚刚从高丽送过来的军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老妻和儿媳一道进来,便知道是选秀的事有了眉目。
马皇后也不绕弯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便开门见山地说了起来:“重八,今儿见了个姑娘,洛阳来的,姓周。家境是耕读传家,两个哥哥都是读书人,还没中举。她爹是个本分人,家里有些田产,说富不富,说穷不穷,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
“这姑娘生得不算多美,可那张脸,怎么说呢,眉眼端正,脸盘圆润,一看就是有福气的面相。性子也稳当,回话的时候不卑不亢,不像那些娇滴滴的大家闺秀,也不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咱瞧着,心里头挺中意的。”
常氏在一旁也点头附和,笑着补充道:“父皇,母后说得是。那姑娘看着确实稳当,儿臣也觉得不错。”
朱元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了几句周家的家世背景。
父亲叫什么,祖上是做什么的,有没有什么不清白的底子。
马皇后一一答了,又让蒋瓛把锦衣卫核查的文书呈了上来。
朱元璋把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见上面写着“三代清白,邻里口碑甚佳,无任何不法记录”,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当然,朱元璋还是带着朱标,两父子也多少有些参与感,悄悄地去见了一眼,他们俩人得妻子,选中的太孙妃。
就看一眼,朱元璋就很满意。
即便只跟自家妹子有一分的相似,朱元璋也觉得,这女子,身上就带着皇后的命格。
作为太孙妃,日后的太子妃,乃至大明朝的中宫皇后……身上,是不能带着一丝丝妖艳的。
而马皇后跟朱元璋在这一点上,意见是非常统一的……
这日,朱元璋忽然把朱雄英叫到了奉天殿,说是要带他去个地方。
朱雄英一头雾水地跟着皇爷爷出了奉天殿,沿着宫道走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条路是通往秀女们学规矩的那处偏殿。
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背着手继续往前走,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到了偏殿外头,朱元璋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廊下的一扇窗户旁边,拿手指了指窗棂的缝隙,压低声音对朱雄英道:“你悄悄看一眼。那里头穿浅青色褙子的那个。”
朱雄英依言朝窗缝里望了一眼。
殿内六七个姑娘正跟着宫里的姑姑学礼仪,有人端着茶盏练习奉茶,有人对着铜镜练习行礼。
那个穿浅青色褙子的姑娘正站在窗边不远处,替旁边的同伴整了整歪掉的发簪,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手中的帕子。
朱雄英看了好一会儿,把目光收了回来。
“你奶奶说得没错。这孩子确实有福气。有福气的孩子配咱有福气的大孙子,相得益彰啊。”
“咋样,玉哥儿,这个太孙妃,你满意吗?”
朱雄英笑了笑:“皇爷爷,皇奶奶,觉得可以,孙儿就满意。”
选秀之事并未就此止于一人。
帝后二人与朱雄英细细再筛其余秀女,几番比对斟酌,最终相中了在这些秀女中与周秀宁关系最为密切的山东张氏女,定为太孙侧妃。
张氏同样家世清白,民风淳朴之地养出的女儿,心性通透、开朗豁达,恰好能与沉稳温和的周秀宁互为弥补……
至此,洪武二十一年太孙选秀尘埃落定。
一正一侧,双妃敲定。
其余数自天南地北的秀女,皆品性容貌无错,只是福缘未到,无缘入皇家内宅。
朝廷依规好生安抚安置,命人妥善照料,待入冬岁末之时,尽数发放路费、赏赐银两,派人一一护送归乡,各自婚嫁安生。
这些没有被选中的秀女,归乡之后,身价是飙升的,大户富贵人家为了求娶没有被选中的秀女为妻,都是要准备非常丰富的聘礼。
洛阳的周家,自送走女儿之后,日日悬心挂念,却始终得不到半点宫中消息。
周老爷依旧日日下地劳作,闲暇之时便坐在院中小石墩上发呆,时不时对着京城的方向望上几眼,心里又忐忑又牵挂。
他从未奢求女儿大富大贵,只求她在京城平安顺遂,熬过选秀,早日归家,嫁个寻常人家,安稳一生。
转眼入冬,风雪初临,时至岁末。
洛阳城冬日寒凉,家家户户忙着备置年物,年味渐浓。
这一日,洛阳知府张文渊亲自带着朝廷天使、仪仗卫队,浩浩荡荡奔赴城东周家两进小院。
鸣锣开道,车马林立,乌泱泱的官差立于巷口,瞬间惊动了整条街巷的邻里街坊。
寻常农家小院,何曾见过这般天家仪仗、朝廷阵仗……
周家上下人全都懵在了原地。
天使立于院前,朗声宣读圣谕。
字字铿锵,落进周家众人耳中,如同惊雷贯耳。
圣谕之中,明言洛阳周氏秀宁,品性端良、福泽深厚、家风清正,被圣躬钦点,册立为皇太孙正妃……
………………
大家都不太喜欢女主,所以我这里的节奏也加快一点……昨日,就一更,老李记着呢,这几天会补回来的。
第433章 吃饱了不想家
“看见没有?就是那家!周老头的闺女,当上太孙妃了!往后就是太子妃,再往后就是皇后娘娘!咱这条巷子出凤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的工夫便传遍了整座洛阳城。
城东的、城西的、南市的、北关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涌到周家巷口来瞧热闹。
有人啧啧称奇,说周家那闺女打小就看着有福气,果然应验了,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说周家祖上三代都是种地的,怎么能攀上皇家的亲事,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你看周家这宅子,也就比咱家的院子大那么一点,周老头自己还下地干活呢。这皇家选太孙妃,怎么不选那些功臣家的闺女,反倒选了个这么普通的人家?”
旁边的人便接话:“你懂什么,听说这是天子亲自定的规矩,不要功臣家的,就要寻常百姓家的。”
问的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伸长了脖子往巷子里瞅。
而这个时候,这些看热闹的人,是到不了跟前的,因为有兵丁把守了。
不过,虽然进不了周家,不过接下来的几日里,周家巷口的人就没断过。
又过了几日,知府衙门派遣了护卫马车,要将周家一家人都送往应天。
这一回排场比上次送秀宁进京时还要大,光是护卫的兵丁就有好几十人,车队前后打着官府的灯笼和旗帜,浩浩荡荡地穿过洛阳城的大街小巷,在满城百姓的围观下驶出了东门,朝应天的方向行去。
洪武二十一年的年尾,整座应天城都沉浸在一种大婚将至的喜庆氛围里。
太孙妃的人选已经敲定,婚期定在明年开春,宫里的绣娘们日夜赶制大婚的礼服,礼部和宗人府的官员们反复推敲着大婚的仪注。
消息从应天传出去之后,顺着官道和运河一路扩散,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大半个天下都知道了,当今天子给尊贵的太孙殿下选了一位洛阳平民出身的姑娘当正妃。
朝堂上的文官们在奏疏里变着花样地歌颂天子的圣明,说这是以德选妃、不重门第的千古佳话,民间百姓更是议论得热火朝天,说天子是穷苦出身,知道老百姓的女儿才最实在……
而与此同时,周秀宁的生活便彻底变了样。
宫里专门拨了一处独立的院子给她,屋里陈设也换了全套新的,锦被绣枕,铜镜妆台,连喝水的茶盏都是定窑的白瓷,薄得能透光。
伺候她的人也多了。
院子里配了十几个宫女,每日天不亮便在门外候着,等她起床梳洗,灶上单独给她开小灶,每日三顿饭两道点心,菜单前一天晚上便有专人送来让她过目,连出房间散个步都有两个宫女跟在身后,随时递茶、打扇、扶着她走过门槛。
她起初极不习惯,总觉得这些宫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马皇后亲自来看过她一回。
那是个冬日的午后,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洒进来,照得满屋暖洋洋的。周秀宁正坐在窗前对着绣绷发呆,忽然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通报:“皇后娘娘驾到……”
她连忙起身在门口跪迎。
马皇后见到之后,一把将她搀了起来,拉着她的手走到榻边坐下,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脸上满是慈爱的笑意。
“好孩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是咱大孙的媳妇,就是咱的孙媳妇。你爹娘也在来的路上,他们过来之后呢,你们一家团聚过个年……明年,你可就是朱家人了。”
周秀宁听完马皇后的话,只是连连称是,想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明显有些束手无策。
常氏也来看过她两回,每回都带着些吃食和小玩意儿。
她跟周秀宁说话时温声细语,没有半分太子妃的架子,倒是像寻常人家的婆婆在跟没过门的儿媳妇唠家常。
这日,周秀宁跟张氏女,相约坐在凉亭里,周秀宁望着池子里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的锦鲤,忽然轻声问身旁的张氏:“你说,这天大的好事,凭什么就落到我头上了呢?”
“我也不是国色天香,也没有多大的学问,家里也不是什么名门大户。这满天下的好姑娘多了去了,怎么偏偏就是我?”
张氏正捏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津津有味,闻言抬起头来,腮帮子还鼓着,含含糊糊地嘟囔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选都选上了,还能反悔不成。”
“我告诉你,我倒是想得明白得很。我从山东来的时候,我爹就跟我说了,去了京城能吃饱饭就别想家,能吃好的就别惦记家里的窝窝头。”
“你猜怎么着?我来了才发现,这宫里的东西是真的好吃!”
“以前在山东,天天就是小米粥配咸菜,过年过节才能见到白面饺子。在这儿每天都换着花样来,光点心就十几种,好多我见都没见过。”
“以后咱们入了宫,你当你的正妃,我当我的侧妃,那好吃的还能少了?我反正是赖在这儿不走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一脸没心没肺的欢喜。
周秀宁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张氏见她笑了,更来劲了,又掰了一块桂花糕递到她手里,大大咧咧地说道:“你呀,就是想得太多。选上你是你的福气啊,那么多女子,长得比你我两人美貌的多了去,可皇后娘娘就是相中咱们两人了……”
与此同时,在凉亭斜对面的一座阁楼上,朱雄英正倚着栏杆,远远望着凉亭里那两个说说笑笑的女子。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眉目俊朗,站在阁楼的阴影里,目光越过花窗的缝隙,落在那两个身影上。
他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那个穿浅青色褙子的姑娘被旁边的人逗得掩口轻笑,笑完之后又低下头,伸手替同伴拍了拍衣裙上的点心碎屑。
朱雄英看了好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栏杆上,望着冬日灰白的天空,忽然自言自语般低声嘟囔了一句:“大婚之后,咱是不是也能跟皇爷爷讨个实职干干?宗人府这摊子事,那是二叔的啊……”
第434章 咱要杀了他
坤宁宫里暖意融融。
朱元璋坐在正中主位上,手里端着酒盏,脸上挂着难得一见的松弛笑意。
马皇后坐在他身旁,嘴里念叨着“慢些喝,又没人跟你抢”。
朱标和常氏分坐左右下首,朱雄英坐在朱标旁边,一家五口围着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朱元璋兴致极高,端着酒盏一连跟朱标碰了好几杯,又转头对着朱雄英挤眉弄眼,嗓门大得整个坤宁宫都能听见:“玉哥,等开了春大婚之后,你可得给咱争气!今年生一个,明年生两个,咱要抱重孙子!你爹三十多岁就能当爷爷,咱六十多岁就能当太爷爷,这事光想想咱就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