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知道陛下对马皇后情深意重,此事早已定论,谁也不敢多嘴。
就在此时,朱元璋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温和无比,语气也重了几分:“这一次,若非吴王早有布局,暗中调集天下民间名医,汇集良方,细心调理,皇后的身子,根本好不了这么快!”
“吴王纯孝聪慧,有勇有谋,护驾有功,护后有功,于国有功,于家有功!”
话音一落,朱元璋掷地有声,说出了一句让满殿皆惊的话:
“咱意已决,册立吴王朱雄英,为皇太孙!”
轰——
仿佛一道惊雷炸在武英殿上空!
所有人都猛地僵住,脸上神色各异,瞬间死寂。
徐达捻须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颔首,神色肃然。
李文忠眉头微挑,心中大震,却依旧端坐不动,保持臣子威仪。
坐在李文忠下首的李景隆眼睛一亮,几乎要脱口而出——太孙?
那不就是太子的太子吗?
他刚要侧头低声问父亲,胳膊肘突然被李文忠狠狠一碰,眼神一厉,示意他大场合要肃静。
李景隆当即噤声,坐得笔直,可眼底的欢喜却藏不住。
一旁稍微年轻的常茂更是眉飞色舞,恨不得当场叫好。
文臣们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当然,都是欣喜。
历朝历代,多少王朝祸起萧墙,皆因储位不定、不早立国本。
秦不早定扶苏,二世而亡,唐有玄武门之变,宋有烛影斧声。
可当今陛下,偏偏把规矩立得死死的,立太子,又立太孙,嫡长传承,一脉相承!
这是好事啊。
证明咱大明朝国本稳固,再无储位之争,这是天下之福,是社稷之福。
而藩王一列,秦王、晋王、燕王等人,心中皆是猛地一动,思绪翻涌,可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端坐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最震惊的,莫过于朱雄英自己。
他猛地抬头,看向皇爷爷,眼中满是错愕与茫然。
此事,他一无所知,从未听皇爷爷、父皇、皇奶奶提过半句!
就在他心神震动之际,朱元璋已经站起身,朝着他伸出宽厚温热的手掌,声音传遍整个大殿:“吴王,过来。”
朱雄英下意识的起身,走向自己的爷爷,伸出小手,而后被朱元璋一把握住,一步步走到御案之前,立于所有文武、所有藩王之前。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这个八岁的少年身上。
朱元璋抬手,指着朱雄英,对满殿君臣高声宣告:“来,所有人,拜见皇太孙!”
了解朱元璋的人都知道,洪武天子做的决定,最讨厌跟人商量着来,即便商量也是跟他妹子,跟他大儿子商量,其他打工的想要掺和进他的决策,几乎不可能。
一语定鼎是他风格,这刚宣布,一个缓冲不给臣子们儿子们留,直接让他们开始拜见。
而朱元璋说完之后,文臣武将、勋贵重臣、诸位亲王,尽数起身,离席躬身,齐齐下拜。
“臣等,参见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喝声整齐划一,震得殿顶梁柱微微作响。
一拜,再拜,三叩首,礼数周全,威仪赫赫。
人群之中,齐王朱榑站在秦王、晋王身后,一张脸铁青发黑,藏在袖子下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发白,心中怒火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前几日在城外迎接,他还自持叔父身份,不肯下车行礼,觉得叔侄之间不必太过拘礼,可短短数日过去,自己大侄子直接变成了君,而自己这个叔父变成了臣。
从前拱拱手都不情愿,如今竟要堂堂正正下跪叩拜……
第134章 君臣之别
最让跪在地上的齐王,最不能接受的一件事情是。
从今往后,自己不喜欢的吴王成了君,而他是臣。
不是今天拜一次就完了。
是往后一辈子,只要见到那个孩子,他都要行礼,都要躬身,都要口称“殿下”。
以后他再想坐在马车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大侄子,那可是不行了。
因为那是犯法。
那是僭越。
那是藐视国本。
只有吴王愿意跟他论叔侄,他才有资格论叔侄。
他不能再主动以叔父自居,不能再拿长辈的身份压人。
君臣之别,大过天。
他低着头,跟着众人山呼千岁,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可那一声“千岁”,喊得他心里五味杂陈。
满殿跪伏,山呼千岁。
朱雄英站在御案之前,被朱元璋牵着手,望着面前乌泱泱跪倒一片的人群,脑子里有些发懵。
就在片刻之前,大家还在吃着饭喝着酒,有说有笑。
然后皇爷爷就站了起来。
然后皇爷爷就牵起了他的手。
然后皇爷爷就说,册立皇太孙。
然后。
然后这些人就全跪下了。
文臣武将,勋贵重臣,还有他的叔叔们,全跪在他面前,高呼千岁,他努力的在回想着,另外一个时空朱允炆被册立皇太孙的时候,有这么大的排面呢。
想来是没有的。
朱雄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江倒海。
朱元璋从未对他他说过这事,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懵的时候。
他感觉到祖父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沉稳有力。
那是提醒,也是鼓励。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震惊、茫然、无措,全部压了下去。脸上依旧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朱元璋侧过头,看着他,低声道:“让他们平身,还个礼吧。”
朱雄英点了点头。
他上前半步,抬起手,声音清脆,传遍大殿:“诸位请起,阿……平身。”
众人谢恩,纷纷起身。
朱雄英看着面前这些刚刚站起身的人,又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拳,朝着左侧文臣深深一揖,又朝着右侧武将深深一揖,再朝着正中的诸位亲王,同样一揖。
三揖之后,他直起身,声音依旧清脆,却带着几分郑重:“今得此位,惶恐不胜。唯有勤勉,以报天子深恩,不负诸位所望。”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卑不亢,却字字千钧。
文臣们听着,眼中满是欣慰。
历朝历代,多少王朝祸起萧墙,皆因储位不定,不早立国本。
可当今陛下偏偏把规矩立得死死的,立太子,又立太孙,嫡长传承,一脉相承。
大明朝一代、二代、三代,全都定下来了!
从此再不会有储位之争,再不会有夺嫡之祸,再不会有人押注站队,不会有人阴谋算计。
咱大明朝以后就不会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武将们看着朱雄英,目光里满是亲近与期待。
这孩子是谁?
是太子嫡长子,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外孙,是郑国公常茂的亲外甥,是淮西勋贵一脉的天然靠山。
淮西勋贵,天然就是要靠近大宗的。
徐达站在武将前列,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微微颔首,他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此刻看着大明储君有后,国本稳固,他心里只有欣慰。
李文忠站在徐达身旁,同样神态满意,他下首的李景隆,脸上都快笑出花来了,要不是场合不对,怕是能蹦起来。
常茂更不用说了,那嘴咧得,恨不得当场喊两嗓子。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归座。
“都回座吧,酒还没喝完呢。”
众人笑着应声,纷纷落座。
殿内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可那热闹底下,多了一层不一样的东西。是定下来之后的踏实,是有了指望之后的期待。
朱元璋却没有急着坐下。
他端着酒杯,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藩王们那一列。
“这几日,咱让吴王,啊,不,太孙去城外迎接诸位回京的藩王。这事儿,你们都知道了。”
众人听着,不知他要说什么。
朱元璋继续说:“有人做得很好,下马寒暄,礼数周全,有大明的亲王该有的样子,也有叔叔该有的样子,可也有人……”
他顿了顿。
“有人见到了自己的侄子,却没有半点亲亲之谊,没有一个当叔叔的样子。”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微微一紧。
藩王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有人皱眉,有人面色如常。
齐王朱榑坐在那里,脸上不动声色,可手已经悄悄攥紧了袖子。
朱元璋没有点名,只是淡淡道:“咱这次饶了他,咱也不提他的名字,给他留点脸,他自己心里清楚,可要是再有下一次,仗着自己是叔叔就拿大,那咱就拿掉他的王爵,让他回凤阳老家,种两年田,好好想想什么叫君臣,什么叫尊卑。”
说完,他扫了众人一眼,不过,眼神却在齐王朱榑身上,略微停顿片刻。
朱榑死死埋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能清晰感觉到父皇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