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
“是臣。”方敬微微颔首,语气恭敬依旧。
“你……你想干什么?是四叔让你来的?你想干什么?”
“臣想干什么?陛下,臣……不敢说。”
“不敢说?”朱允炆咆哮,“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敢说!你们赢了!金陵是你们的了!天下是四叔的了!朕……朕……朕愿禅位!朕可以下诏,公告天下,将皇位禅让于四叔!朕……朕只求做个藩王,不,做个富家翁也行!”
昔日天子的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
禅位,对一个皇帝来说,几乎是能给出的最大让步。若在寻常王朝更迭,新君或许会考虑留下前朝君主一命,以示宽仁,安抚前朝遗老,也为自己博个仁德之名。甚至如宋太祖对后周柴氏,还能优待有加。
但靖难之役不同。朱棣打的是“清君侧”旗号,法理上他起兵反抗的是奸臣,不是皇帝本人。
他从未公开否认朱允炆的皇帝身份。如果朱允炆活着,哪怕他禅位了,只要他存在一天,他就是正统的象征,是朱棣皇位上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活生生的原罪。
朱允炆不死,他这一支永远对皇位有合法的继承权。
更何况,靠着太祖的底子,朱允炆执政并未有天下民不聊生的情况,在南方士林甚至名声极好。而且他年轻,有儿子,有太子。
只要他活着,哪怕幽禁深宫,也是巨大的政治风险。
谁能保证没有人试图救他复辟?
谁能保证他不会在某个时刻,成为反对新朝势力的借口?
对朱棣而言,对即将诞生的永乐朝而言,一个死去,哪怕消失的建文皇帝,远比一个活着的朱允炆,要安全得多,也方便得多。
方敬静静地听朱允炆说完,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朕都愿意禅位了!朕什么都不要了!”朱允炆激动起来,试图挣扎,但架着他的两名亲兵仅仅扣住朱允炆,让他根本没有办法挣脱。
被吴聪亲自按在地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钺,猛地一头撞在身旁一名亲兵的小腹上。那亲兵闷哼一声,手上力道稍松。
几乎同时,被另一个亲兵捂着嘴、控制在旁的一个小个子太监,突然低头狠狠咬了亲兵的手腕,亲兵吃痛松手。那小“太监”趁机挣脱,像只受惊的兔子,尖叫着扑向朱允炆:“父皇!”
方敬看向那个小身影。火光下,能看出那身太监衣服明显不合身,过于宽大,一张小脸吓得惨白,眼泪汪汪,但眉目依稀与朱允炆有几分相似。
“这是……太子殿下吗?”
朱允炆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将孩子护在身后,但双臂被制,只能徒劳地侧了侧身。
“……是。”
朱文奎。建文帝长子,洪武二十九年十月晦日生,今年虚岁不过六岁。朱允炆登基后册封的太子。
一个本该在东宫安寝,或者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孩子,此刻却穿着太监衣服,满脸污秽,在这荒郊野外瑟瑟发抖。
方敬拱手:
“臣,方敬,参见太子殿下。”
礼节周全,无可挑剔。
行完礼,方敬直起身,看向宫里的大火:
“皇后娘娘……还在里面?”
马氏,朱允炆的皇后,太子生母。
朱允炆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很明显破防了,嘶声吼道:
“你管那么多干嘛?!朕的家事,轮得到你这逆臣来过问?!”
方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陛下好狠的心呐!
他侧过头,对肃立一旁的吴聪,森然道:
“除了太子殿下,其他人,解决掉。手脚干净点。”
“是!”吴聪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抱拳。拖泥带水。他一挥手,手下亲兵立刻行动。
王钺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方敬:“陛下!老奴先走一步!来世再伺候您!方敬,陛下是真龙天子,你会遭报应的!”
话音未落,刀光闪过,闷响声中,老太监扑倒在地,其他几名太监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毙命。
太子朱文奎吓得魂飞魄散,双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软软地倒在朱允炆脚边。
朱允炆看着转眼间倒了一地的尸体,尖锐骂道:
“方敬!你……你们敢!朕是天子!是太祖高皇帝钦定的继位之君!就算四叔得了天下,他就不怕千秋史笔,不怕天下悠悠之口吗?!留下朕!朕愿意颁下罪己诏,颁下禅位诏!朕向天下承认过错,将皇位名正言顺地传给四叔!这样对四叔最好!不是吗?!”
方敬很冷静,但是吴聪带的十几个亲兵,面上却露出来犹豫之色。
是啊,这是皇帝。
这是天子。
方敬扫视了一圈,知道自己下令,他们也都会做,但是可能会节外生枝。
方敬缓缓地,将手伸进了自己的怀里。
方敬掏出来一把带鞘的匕首。
匕首很普通,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
“铮——”
一声轻响,匕首拔了出来。
刀刃泛着寒光,靠近护手处的刃身,清晰地刻着一个字,
“湘”。
“你敢弑君吗?”朱允炆惊恐道。
方敬忽然笑了,脱口而出:“汝非我君,我非汝臣。仇雠之间,何‘弑’之有?”
“仇雠?朕……朕与你有何仇怨?!是,朕是罢了你的官,可那是你狂悖犯上!朕未曾杀你,甚至未曾流放你!你……”
“陛下真以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呵,臣是个很小心眼的人。诏狱里的‘特别关照’,臣都一一记着呢。三年,臣与妻子不得团聚,日夜悬心,这些,也都是拜陛下所赐。”
他举起匕首,让那个“湘”字对着火光,也对着朱允炆:“至于这把匕首……陛下可还记得,湘王殿下?”
朱允炆脸色惨白。
“臣没杀过人,一个都没杀过。但如果,这辈子真要杀一个人的话……”
“用挚友所赠匕首,为他复仇,杀的人……还是天子。陛下您说,臣这辈子,是不是也算值了?”
朱允炆冷笑:“你不怕重演成济弑君旧事?”
方敬摇了摇头:“陛下,燕王殿下不是司马昭。”
“陛下登基以来,都做了些什么?听信黄、齐庸人之言,骤行削藩,骨肉相残,逼死亲叔!朝堂之上,重用腐儒,排挤勋贵,赏罚不明,忠奸不辨!治国无方,空谈仁政,致使民怨渐起,天下汹汹!御敌无策,任用非人,丧师辱国,将大明江山,弄得烽烟四起,社稷濒危!”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朱允炆就后退一步,脸色惨白一分。
“陛下,您摸摸自己的良心,陛下即位以来,您可曾有一日,真正对得起这江山社稷,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高皇帝?!”
“您今日之败,非天意,实人祸!是您自己,还有您身边那些佞臣,亲手将太祖皇帝留下的基业,推到了悬崖边上!”
“如今,燕王殿下提兵靖难,拨乱反正,乃顺天应人!您却还想着,用一个禅位诏书,换一个苟延残喘,继续做您有名无实的藩王,让这天下,永远留着您这个祸根,让新朝,永远悬着一把利剑?!”
“陛下,您的路,走到头了。”
朱允炆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匕首锋尖,忽然开口:
“慢。”
方敬的手停在半空。
朱允炆抬起眼,望向皇宫方向那冲天的烈焰:
“朕……为天子。”
“纵有百般不是,亦是受命于天,承继大统。”
“不可……死于逆臣之手,更不可死于这荒郊野地,污浊沟渠之旁。”
他转过头,看向方敬:
“送朕回奉先殿。朕……要去向太祖高皇帝,当面请罪。”
方敬静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吐出三个字:
“臣遵旨。”
……
奉先殿并未被大火直接波及,但紧邻的宫殿火势凶猛,热浪炙人。
方敬带着人护送着朱允炆回到了这里。
太子朱文奎被一名亲兵抱着,仍在昏迷。
朱允炆一路上异常沉默,眼神空洞。
来到殿前台阶下,方敬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面对朱允炆,单膝跪地,低头,抱拳。
他身后,吴聪及所有亲兵,愣了一下,随即也齐刷刷地单膝跪下,动作整齐划一
“臣——方敬!”
“恭送陛下归天!”
朱允炆点头:“众位爱卿留步。”
他毅然转过身,不再看身后任何人,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燃烧殿宇的台阶。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一位帝王最后的尊严。
就在他即将迈入那被烈焰和浓烟吞噬的宫殿门槛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十二叔……”
“这火真的……挺吓人的,允炆知错了。”
下一刻,他再度向大火中走去。
“皇后,朕来陪你了!”
殿前,方敬依旧单膝跪地,一动不动。
直到看到殿里火焰里挣扎的身影倒下,他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走吧。带上太子殿下。我们……该去复命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死了,但是生死不明
十四名亲兵,加上抱着昏迷太子的吴聪,总共十六个人,但是却都很沉默。
他们亲眼看着皇帝,走进了那冲天的大火。虽然不是他们亲手所推,但是这事太大了。皇权天威,深入骨髓的观念,不是一场胜仗、一次倒戈就能彻底抹去的。亲手参与终结一位皇帝的性命,哪怕这位皇帝是失败者,也不是吴聪这些人能坦然接受的。
还有,这种事,是能随便知道的吗?知道了,还能活吗?燕王殿下会怎么想?会怎么处置他们这些见证者?封口?远远调走?还是……
就在这时,吴聪怀里的那个小身子,忽然动了一下。
太子朱文奎醒了,眼看就又要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