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方敬的声音响起。
朱文奎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方敬走到吴聪面前,伸出手:“给我。”
吴聪迟疑了一下,将小太子递了过去。方敬对其他人道:“你们在此稍候,警戒。我带孩子到那边说两句话。”
亲兵们面面相觑,吴聪点点头,带着人散开。
虽然朱文奎才六岁,但是方敬毫不怀疑一个皇家成长的孩子的理解能力。
……
方敬走回亲兵们等待的地方。
方敬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吴聪额角甚至渗出了汗珠。
忽然,方敬笑了。
“怎么,一个个这副模样?怕我灭你们的口?”
所有亲兵身体都明显僵了一下,呼吸为之一窒。
几个年轻些的,手下意识地按向了刀柄,又强迫自己松开,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方敬。
他们确实怕,怕方敬,更怕燕王。他们这十四个人,此刻若真起了别的心思,一拥而上,并非没有机会制住甚至……
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
他们怕死,但是背叛燕王,他们宁愿死。
方敬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都把心放回肚子里。今夜之事,是殿下交代的差事,我们办成了,是功劳。你们都是奉命行事,听的是我的令,而我的令,来自殿下。明白吗?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卑职等明白!”
“你们回去汇报的实话……”
……
“走吧。”方敬不再多说,抱着依旧在抽噎的太子,当先向前走去,“该去向殿下复命了。”
中军大帐外,朱能正按刀而立,和几个将领说着什么,满脸红光。一抬头看见方敬,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几步就跨了过来,重重拍在方敬没抱孩子的那个肩膀上:“哈哈哈!方兄弟!你可算回来了!殿下念叨你一晚上了!没事吧?这小孩是……?”
“朱大哥,轻点。”方敬苦笑,“我没事。殿下在帐中?”
“在在在!”他又瞟了一眼方敬怀里的孩子和身后的亲兵,虽然好奇,但见方敬没有多说的意思,便识趣地不再问,“快进去吧!殿下见了你,肯定高兴!”
方敬点点头,定了定神,对吴聪等人道:“你们在此等候。”然后,抱着朱文奎,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朱棣回过头。
朱棣大喜:“敬之,你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
“臣……幸不辱命!”
“快给我说说,具体怎么回事,这是……?”朱棣看到了太子。
“臣奉殿下之命,相机行事。昨夜金川门开后,臣料宫禁必乱,恐有奸人趁乱对陛下不利,或陛下……心绪激荡,行止难测。故臣带人于宫外巡查,以备不虞。”
“约莫四更天,东安门附近,臣见宫中火光大起,尤以奉先殿方向为烈。臣等赶至附近,恰见数人自宫墙一隐蔽处仓皇而出,形迹可疑。”
……
良久,朱棣睁眼,目光如电,射向方敬:“所以,允炆他,是自焚于奉先殿,以身殉社稷了?”
方敬却缓缓摇了摇头:“殿下,臣只能说,陛下走入大火,未见其出。”
“嗯?”
“殿下,臣窃以为,陛下确实死了,但是现在却生死不明!”
“敬之,别打哑谜,什么意思?”
“臣之愚见,对外,殿下当宣称陛下已殉国于奉先殿大火,而对内,尤其是对朝廷重臣、天下藩王、乃至宫中上下,殿下需表现得忧心忡忡,对生死之事存疑,不惜人力物力,做出持续搜寻的姿态。但偏偏还要遮遮掩掩,不希望别人知道。”
此言一出,朱棣面露疑惑:“既已宣称殉国,又作态寻访?岂不自相矛盾,徒惹人疑?”
“殿下,这不矛盾,对外宣称死,是快刀斩乱麻,定鼎乾坤。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有二主悬疑。必须给天下人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建文朝,结束了!化为灰烬。唯有如此,殿下登基,才是顺理成章承接大统,”
“对内表现疑……恕臣直言,尽管殿下靖难有理,但是悠悠众口,煌煌青史,怕是殿下免不了篡位之名了,若明确陛下已死,殿下还得加上弑君这一条,殿下表现得遮遮掩掩,可以稍减己恶。另外,这还是最好的监控和清理工具。殿下可借‘搜寻建文下落’之名,整顿锦衣卫,监察百官,尤其是那些在‘陛下已殉国’的定论下,还私下搞小动作的人,重点监察”
“对外称死,是法统上,釜底抽薪。
而且,对于那些建文旧臣,‘生死不明’是最大的煎熬。他们该效忠谁?另外,‘生死不明’意味着陛下的皇统悬而未决,是中断,而非终结。殿下以宗室最长、靖难首功之身,临危受命,暂摄国政,乃是为了稳定江山社稷。这比从一位确凿死亡的皇帝手中接过玉玺,在法理上更顺,更显殿下并非迫不及待,而是迫于无奈,勇于担当。”
“阳葬其名,阴控其实;明绝其望,暗操其柄。”
“此臣为殿下谋略之策也。是否采纳,殿下自决。”
方敬说完,垂手肃立,不再多言。
朱棣沉思良久,缓缓点头:“敬之所谋,老成谋国,思虑周详。”
“殿下圣明。”
“你奔波一夜,又殚精竭虑,辛苦了。先去歇息吧。余下诸事,孤会安排。”
“臣,告退。”方敬退出了大帐。
一出帐门,方敬脸上惯有的轻松立刻消失。
建议“对外称死,对内示疑”,这番谋划固然是谋国之策。但何尝不是他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护身符?
有些功劳,立了就得赶紧把它丢掉。
他今夜所为,是从龙之功里最核心、也最见不得光的部分:他亲手处理了前朝的皇帝,这等于是掌握了新朝成立过程中最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吴聪他们会担心,方敬何尝不会?
也就是他知道朱棣的性格。
朱棣某种意义上,算是开国之君,但是他却对功臣极为优待,更传统印象里嗜杀的他还真不一样。靖难功臣绝大部分都活到了善终,且与国同休。
所以,方敬可以冒这个险,然后再加一个保险。
如果他只是简单复命,说“陛下已死,太子在此”,那他就成了朱允炆之死的唯一认证人和直接经办人。
这个身份太扎眼了。
从此,这个天大的秘密,就独家地绑在了方敬身上。朱棣每次看到他,或许会念其功劳,但内心深处,会不会也有一根刺?
功高震主已是大忌,何况是功高洞秘?
所以,他必须主动把这个确凿无疑的秘密,进行降级。
这样一来,在朱棣心中,方敬的角色就悄然发生了转变:从一个掌握核心秘密、不得不防的经办人,变成了一个主动将最终解释权奉还给君主的能臣。
前者可能因知道太多而被猜忌,后者却会因思虑周全、懂得分寸而更受倚重。
方敬向着为自己安排的营帐走去。
明天,就能回家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侄儿啊!叔叔对不起你啊!
皇宫的抵抗终于被消灭了,朱棣迫不及待,纵马进入了皇宫。
张玉在一旁低声道,“殿下,各处宫门、武库、内承运库皆已控制。负隅顽抗者已肃清,余者皆已跪伏请降。”
“去那边看看。”朱棣调转马头,径直朝着浓烟起处行去。
越靠近奉先殿,焦糊味越是刺鼻,原本巍峨庄严的殿宇,此刻只剩断壁残垣。
大批兵士和太监正在灰烬中翻找、清理。看见燕王驾临,纷纷跪倒。
一个太监扑通跪在朱棣马前:“殿、殿下!找、找到了!在、在正殿神龛附近……发、发现一具……遗骸!”
“带路。”朱棣平静道。
那太监颤巍巍起身,引着朱棣走进废墟中心
然后指了指一具焦尸,声音颤抖:“殿下……这、这便是了。”
另一个太监,捧着一个托盘上前,盘中放着几样从遗骸旁或身上清理出的物件:一块玉佩,还有一枚玉扳指,虽布满裂纹,但质地温润,绝非寻常之物。
朱棣勒住马,盯着那具焦尸看了足足半分钟。
政治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大家都认的剧本。
朱棣深吸一口气,双脚一软,直接跌倒在地上,但是他不在意疼痛,反而连滚带爬的冲向那具尸体。
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燕王,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痴儿!痴儿啊!你何至于此啊!我是你的叔叔啊!我来,是为了辅佐你,是为了帮你剪除身边的奸臣,让你做个明君啊!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啊!”
“殿下!节哀!保重贵体啊!”朱能和张玉一边拦,也哽咽了。
朱能拼命低着头,怕笑场。
“你……你为何就不明白四叔的苦心!为何要行此决绝之事,弃江山社稷于不顾,弃天下臣民于不顾啊!!!”
“你若心有疑虑,四叔来了,你问我便是!打我骂我,四叔都受着!何苦……何苦要用这般惨烈的方式,让四叔……让四叔心如刀割,情何以堪啊!!!”
朱棣悲伤到呕吐:“侄儿啊!叔叔对不起你啊!呱!”
周围的将领、太监们受到感染,纷纷跪倒,不少人真的跟着抹起了眼泪,废墟上一时间悲声一片,
朱棣哭嚎了一阵,仿佛耗尽了力气,靠在朱能身上,身体仍在不住颤抖,老泪纵横。良久,他才勉强止住悲声:
“验明正身……以天子礼仪,暂厝。”
“是!奴婢遵旨!”太监哽咽应下。
“等一下!”朱棣冷冷道,“应该是尊令旨。”
朱棣还是在朱能、张玉的搀扶下,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出了这片废墟。
然而,就在离开奉先殿范围,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宫道,身后悲声渐远时,朱棣停下脚步,挣脱了朱能和张玉的搀扶。
他接过亲兵递上的湿毛巾,擦了擦脸,声音再无半点哽咽,平静得可怕:
“传孤令旨。”
“第一,建文朝宫人、女官、内官,凡近身服侍朱允炆,知其起居隐秘,或与之亲近者,”朱棣顿了顿,语气森然,“无论品阶,全部处死,一个不留。”
“第二,宫中那些在建文年间,被斥、被贬、被罚的奴婢,不杀。”
“第三,”朱棣眼中寒光一闪,“着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立刻按‘奸臣榜’所列,锁拿黄子澄、齐泰、方孝孺、陈迪、暴昭、侯泰、卓敬……所有在榜人犯,及其家眷!严密看管,等候发落!有敢藏匿、报信者,同罪!”
“是!末将即刻去办!”朱能精神一振,这可是大功一件。
“还有,”朱棣叫住他,“以孤的名义,召在京六部九卿、各衙门主事以上官员,勋贵武将,凡无守城之责者,即刻至午门外候旨。告诉他们,孤,有话要说。”
“遵命!”
朱棣布置完这一切,才重新挺直腰板,望向皇宫深处,那座真正属于皇帝的宫殿。
……
午门外,宽阔的广场上站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