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17节

  “南方文人得势,他就靠过去。北方士子被陛下抬起来,他也会靠过来。他不是站在哪一边,他是站在能赢的那一边。”

  方敬琢磨着她的话。

  “那跟我去见他有关系?”

  “有。公子想没想过,徐辉祖算计您那一手,为什么没成?”

  方敬想了想:“具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是曹国公这个态度,很显然,陛下应该下定决心抬高北方士子,而我,也许是那个典型的。”

  “对。”青鸢说,“徐辉祖的算盘,被陛下亲手打翻了。”

  她看着方敬。

  “徐辉祖想动您,就是违抗圣意。他敢吗?”

  方敬摇头。

  “他不敢。”

  “那他怎么办?”

  方敬想了想。

  “他……晾着我?”

  青鸢摇头。

  “他不会晾着您。您在他眼里,是个变数。他最怕的就是变数。公子,您去见徐辉祖,就是去把他这个变数……变成定数。”

  方敬眉头一挑。

  “怎么说?”

  “他看不透你,他越琢磨,就越想把您摸清楚。摸不清楚,他就会动手。”

  方敬心里一凛。

  “所以您得让他摸清楚。您主动送上门去,让他觉得公子是个草包,让他觉得自己把您看透了,让他觉得您不过如此,让他觉得您对他构不成威胁。”

  “他放心了,您就安全了。”

  方敬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用什么理由去拜访呢?”

  青鸢摇头。

  “理由不重要,而且有个现成的。”青鸢自嘲一笑,“赠公子美妓,不是刚好道谢么?”

  “……”

  “公子,您去见他这一面,目的不是从他那儿得到什么。目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去见了他。”

  方敬一愣。

  “您现在极有可能是陛下钦点,是李景隆的座上宾,现在又去拜见了徐辉祖。以后谁想动您,就得掂量掂量:这人背后站着谁?”

  “您谁的人都不是,但又好像谁都沾着点边。而且,只要你把这个理由说出去,奴婢是魏国公所赠之女,那奴婢就不是蓝氏余党,而是你们文人之间的雅事了。”

  方敬刚要开口,青鸢盈盈下拜。

  “请公子不必多说,奴婢知道公子怜我、敬我。只是贱籍之人,不敢有妄想。公子若怜,便请止于此,勿使奴婢自误。”

  这是落难之人最清醒的自我保护。

  方敬展颜一笑:“我听你的。”

第十九章 凌迟

  方敬正在用青盐刷牙。青鸢已在旁边试等会的洗脸水的温度。

  “公子!公子!出大事了!”

  阿福一路狂奔过来。

  “咕噜咕噜咕噜,呸,什么事?”方敬含糊说道。

  “杀人!杀好多人!张信,还有那些复审的翰林,全被抓去西市凌迟!”

  方敬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那个状元!”阿福还在说,“陈?!也要被杀了!车裂!”

  南北榜案,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好多落榜的举人老爷都去了!我方才在门口看见,山东那位赵公子,带着一群人,骂骂咧咧往西市去了!说是要去看那些南蛮子怎么死!”

  “公子,咱也去吗?”阿福跃跃欲试,“听说凌迟要割三千多刀呢!能看一整天!”

  方敬瞥了他一眼:“你挺兴奋?”

  阿福缩了缩脖子:“没、没有……”

  “啪嗒!”

  牙刷掉在地上。

  青鸢肩膀在微微发抖。

  “青鸢?”

  她没反应。

  方敬摆摆手,示意阿福退下。

  “青鸢?”他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浑身一颤,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神惊恐绝望。

  “你怎么了?”方敬问。

  青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方敬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合适吗?

  青鸢的身子晃了晃。

  方敬来不及多想,一把抱住她。

  她全靠他的手臂撑着才没倒下去。她靠在他怀里,浑身还在抖,抖得厉害。

  “青鸢?到底怎么了?”

  青鸢的脸埋在他胸口,好一会儿没出声。

  “公子……他们……他们又杀人了。”

  方敬点头:“我知道,张信他们……”

  “不是。我爹……还有我兄长……他们也是这么死的。”

  方敬一时语塞。

  “这么多年了……我都不敢想,不敢想他们是怎么死的。我告诉自己,他们是死了,是砍头了。可是陛下,定性我家是逆党之首……父亲、兄长,他们是凌迟……还是剥皮萱草?”

  她说着说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凌迟……”她喃喃道,“三千多刀……要割三天……”

  方敬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说“别难过”?说“都过去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抱着她,抱得更紧一点。

  青鸢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

  “公子,奴婢失态了。”

  方敬摇头:“没有。”

  方敬抬头看向西市的方向。

  这个早晨,金陵城在杀人。

  ……

  西市。

  刑场。

  张信跪在刑台上,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或者说,疼得太久了,麻木了。

  第一刀割下去的时候,他惨叫出声。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他不知道自己叫了多少声,后来嗓子哑了,叫不出来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喘息声。

  刽子手的刀很快,很稳。

  每一刀下去,就是一小片自己。

  张信莫名其妙想到魏国公请他吃饭时候,那盘鱼脍。

  薄如蝉翼,晶莹剔透。

  这个师傅……手艺不下魏国公府上的大厨啊。

  他已经数不清多少刀了。

  三十?四十?五十?

  围观的人群在骂。

  “该!活该!”

  “南蛮子!包庇同乡!还想糊弄陛下!”

  “剐得好!剐死他!”

  恍惚间,他想起了刘三吾。

  那老头八十五了,被流放了,发配去边关。临行前,刘三吾在狱里给他写过一封信,只有四个字:问心无愧。

  张信当时苦笑。

  北方士子闹得太凶了,朝堂上吵得太厉害了,陛下需要一个结果,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结果。刘三吾不能杀,那谁死?

  他张信死。

  他张信不死,谁死?

  又一阵剧痛传来,张信的思绪被打断了。

  刽子手的刀又落下来,又是一片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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