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副将小心上前,“咱们……还出兵吗?”
平安沉默良久,苦笑一声:“传令全军……原地待命。等朝廷……等朝廷新的粮草调拨。”
“是……”
盛庸、何福接到消息时,反应如出一辙,先是震惊,然后愤怒,最后是深深的无力。
他们手里有兵,有将,有城,可没粮。
兵是要吃饭的。一顿不吃饿得慌,三天不吃,就得炸营。
平安和盛庸都写下一封措辞极其激烈的奏疏。
里面没一句好话。从李景隆丧师,到济南失守,到沛县被烧,把黄子澄、齐泰从头骂到尾。
“若陛下仍信此二人,臣等纵有报国之心,亦无回天之力。请陛下明断!”
朱允炆看着面前的奏疏,觉得生气都气不过来了,已经麻木了。
平安、盛庸、何福三人,分守三个方向,说的话却出奇一致:粮草被毁,军心涣散,此皆黄、齐误国所致。若此二人仍在朝中,臣等无法用命。
黄子澄和齐泰跪在下面,脸色惨白。
“陛下!”黄子澄以头抢地,“此乃燕逆反间之计!意在离间陛下与臣等!陛下万不可中计啊!”
“反间计?”朱允炆看着他,眼神复杂,“那沛县粮仓被烧,总是真的吧?几十万石粮草没了,总是真的吧?前线军心涣散,总是真的吧?”
黄子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陛下。”齐泰硬着头皮开口,“粮草被烧,臣等确有失察之罪。可当务之急,是筹措新粮,稳住军心,而非……而非自乱阵脚啊!”
“筹措新粮?”朱允炆现在谁说话就怼谁,“从哪儿筹?朕刚刚即位的时候,国库殷实,现在江南的粮仓都快空了!”
“平安奏疏里说,军中已开始杀马为食。盛庸说,扬州城里粮价一日三涨。何福说,淮安已有士卒逃亡……你们告诉朕,怎么稳?”
黄子澄和齐泰低着头,汗如雨下。
朱允炆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朱允炆思索了好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戾色,开口对中书舍人道:“传旨!黄子澄齐泰深失朕望,黄子澄贬为苏州府学教授,齐泰贬为辰州府沅陵县知县,即日赴任!”
黄子澄和齐泰面面相觑,大惊失色。
但是朱允炆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放下了心。
“另有秘旨,京营十二万……”
……
“陛下……”
“二位先生……委屈你们了。”朱允炆诚恳道。
“陛下言重了。”黄子澄苦笑,“臣等办事不力,理当受罚。能外放为陛下效力,已是天恩。”
齐泰也道:“陛下放心,湖广、江西,臣等必尽心竭力,为陛下募兵筹粮,以报君恩。”
朱允炆点点头,心里稍安。
“只是……”他忽然愤愤道,“燕贼起兵至今,嚣张跋扈,可恨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直言其非!那些藩王,那些皇叔,一个个装聋作哑,坐视不理!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有没有朝廷法度?”
黄子澄和齐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话没法接。
藩王们为什么不说话?因为削藩削的就是他们。燕王起兵,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保的是藩王的利益。他们不暗中叫好就不错了,还指望他们斥责?
“罢了……”朱允炆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摆摆手,“不说这个。调京营九万大军北上,二位先生觉得,可行吗?”
黄子澄沉吟道:“京营精锐,甲械齐全,若能与平安、盛庸诸将会合,确是一支劲旅。只是……京师空虚,陛下还需小心。”
“有长江,有梅殷的十万水军。金陵稳如泰山。”朱允炆自信道。
齐泰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陛下,梅殷是驸马,忠心不二。可水军……毕竟是在江上。陆上防卫,还需加强。”
“朕知道。”朱允炆点头,“留三万京营守城,够了。金陵城高池深,燕逆又没长翅膀,怕什么?”
他说得笃定,可心里,其实也没底。
只是事到如今,他没别的选择。
粮草被烧,军心涣散,前线告急。他必须拿出强有力的手段,必须让天下人看到,他这个皇帝,还有反击之力。
调京营北上,就是他的反击。
“那就这么定了。二位先生,明日就出发吧。募兵募粮的事就托付给你们了。”
黄子澄和齐泰起身,躬身长揖。
“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
第二百一十章 世子多疾
朱棣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前线的,偶尔,也会回北平修整。
这次回来,他把朱高煦留在了军中。
那小子,越来越有模样了。临行前在校场点兵,朱高煦一身玄甲,骑在马上,眉宇间英气勃勃,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勉之,世子多疾!”
朱棣当时脱口而出,但是话一出口,心下就颇为不安,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算了,也许能勉励高煦再立新功呢?
……
燕王府,后宅。
徐妙云抬头看见朱棣进来,笑着放下针线。
“殿下回来了。”
“嗯。”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前线的战事,北平的琐事,孩子们的近况。
徐妙云看着朱棣,欲言又止。
“怎么了?”
“有件事……”徐妙云犹豫了一下,“我一直想着,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说呗,咱们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关于……敬之的。”
朱棣一愣:“敬之?他怎么了?”
“他也是成过亲的,现在一个人在军中,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想着……要不要给他安排个婢女,伺候他起居?”
朱棣失笑:“我当什么事呢。敬之是你妹妹的丈夫,你要安排,我没意见。”
徐妙云叹口气:“正因为是妙锦的丈夫,才不好安排。万一安排得不妥当,妹妹将来怪我怎么办?”
朱棣想了想,也是。
“那就不安排!”
“这不问你的意思吗?你就这个态度?”徐妙云恼怒道。
朱棣苦着脸道:“饶了我吧。我在前头打仗呢,这些拉纤做媒的事,你来就好。”
徐妙云沉思一会儿:“要不,给他父亲安排一个?方老爷正当壮年,身边也没个人。咱们做晚辈的,关心关心长辈,总是应该的。”
朱棣沉默了,说道:“我建议不要。”
“为什么?”徐妙云不解。
朱棣没说话。
……
方晟正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摇着蒲扇,眯着眼打盹。
葡萄垂下来,方晟伸手摘了一颗,扔进嘴里,酸得他直咧嘴。
“姨祖父!姨祖父!”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咚咚咚跑进来。
朱高燧。
“小三儿来了?”方晟坐起身。
朱高燧跑到他跟前,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姨祖父,您说今天去钓鱼,一起呗”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方晟一拍脑门,“走走走,钓鱼去。老沈,拿鱼竿!”
沈管家应声去了。
两人刚走到后院,就听见前头又传来脚步声。
“姨祖父。”
方晟回头,看见朱高炽走进来。
“胖子,你来了。今儿不忙?”
朱高炽苦笑:“刚跟父王议完事,出来透透气。听说三弟在这儿,就过来看看。”
“来得正好。”方晟招手,“一块儿钓鱼去。”
朱高炽笑着点头:“那孙儿就陪姨祖父钓一会儿。”
三人到了小码头。沈管家已经搬来了三把凳子,三根鱼竿,还有一桶鱼饵。
朱高炽穿饵,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常钓鱼的。
“胖子,你这手艺可以啊。”方晟看他甩竿的架势,赞道。
“孙儿身子笨,别的玩不了,就钓鱼还能坐得住。”朱高炽笑道。
三人并排坐着,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姨祖父在北平,住得可还习惯?”朱高炽问。
“习惯,都老样子,反正都是玩儿。”
“您喜欢就好。”朱高炽道,“母妃一直担心您住不惯,嘱咐孙儿常来看看。”
“妙云有心了。你跟她说,我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没事遛遛弯,钓钓鱼,跟街坊邻居喝喝茶,日子美得很。”
朱高炽点头不语。
方老爷瞥了朱高炽一眼:“胖子,有心事?”
朱高炽一愣,自己被父王莫名其妙训斥一番,自己面上那么明显吗?
“没有,姨祖父,高炽在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