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爷切了一声,这胖子还跟我藏着掖着呢。也不想想我跟多少人打过交道,就你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小心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
夜深了,久别重逢的朱棣和徐妙云自然没睡觉。
前线,朱高煦也没有睡。
“世子多疾……”
父王什么意思?是让他努力,因为大哥身体不好?还是……在暗示什么?
朱高煦不敢深想,可念头一旦冒出来……
大哥胖,走路喘,骑不了马,拉不开弓。唯一的优点,就是脾气好,书读得多。
可这天下,是马上打下来的!是刀枪拼出来的!一个连马都骑不稳的胖子,将来怎么坐江山?
而他朱高煦,能骑善射,麾下将士用命,前线战功赫赫。父王看得见,全军都看得见。
朱高煦不由自主开始盘点自己手里的筹码:武将那边,他跟着父亲打了怀来、真定、白沟河,骑兵营里的老卒们对他服气,张玉、朱能、邱福这些老将也对他有栽培之意。
但文臣那边……
道衍和尚是他父亲最信赖的人,负责总后勤,还经常写信参与军策,但他跟大哥一起守过北平,管过后勤粮草,那和尚跟大哥是有交情的。大哥的世子妃张氏也是从北平城里熬出来的,王府里的长史、属官,个个都说世子仁厚。
他把这些筹码翻来覆去地掂了好些天,终于发现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武将,不是文臣,但父亲对他言听计从,道衍跟他引为知己。
这个人在燕军里没有品级,没有军权,但他手里那支笔比三千骑兵还能打。
朱高煦不再犹豫。他站起身来,大步朝宣文司的帐篷走去。
方敬正趴在桌上改稿子。看见是朱高煦进来,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站起来拱了拱手。
“姨父,这么晚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高煦啊,找我有事吗?”
“父王常说,您深谋远虑,看事情透彻。您觉得,咱们这仗,还要打多久?”
“这要看朝廷。”方敬淡淡道,“朝廷若识时务,或许快了。若执迷不悟,就还得打。”
“那打完以后呢?”朱高煦追问,“天下太平了,父王……父王总要论功行赏吧?像您这样的功臣,该当何位?”
方敬抬眼,看着朱高煦。
年轻人,有野心,很正常
但是太明显了。
“高煦。仗还没打完,想这些,太早了。”
“不早!”朱高煦急道,“有些事,得提前想!得提前……准备!”
“准备什么?”方敬问。
朱高煦一滞,但很快镇定下来:“我是说……为父王分忧,为朝廷……为将来的朝廷,储备人才,理顺关系……”
方敬沉默了片刻。
“你今天来,说的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朱高煦脸色一变:“姨父,我……”
“此刻,殿下在北平休整,平安、盛庸数十万大军陈兵江北。仗,正打到紧要关头。全军上下,从殿下到士卒,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打赢。”
“在这个时候,去想仗打完了如何,去想将来谁上谁下,谁得宠谁失势……你觉得,这明智吗?”
朱高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现在去想那些,不过是镜花水月,我们可不能半场开香槟!”
朱高煦不懂“开香槟”是什么梗,但是大概明白什么意思。面色一变。
自己那么明显吗?随口一问就被姨父发现了?
方敬继续说道:“你有抱负,是好事。但路,要一步一步走。仗,要一场一场打。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打好眼前的仗,立下实实在在的军功。让全军将士服你,让殿下看到你的能耐。其他的……”
“等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该有的,自然会有。不该想的,想了也没用,反而会招祸。”
朱高煦坐在那里,有点狼狈。
“今天的话,出你口,入我耳。再无第三人知。高煦,你是聪明人,当知眼下什么最重要。回去吧,好好带兵。”
朱高煦站起身,对着方敬,郑重一揖。
“谢姨父指点。”
第二百一十一章 德州城外,金陵城内
盛庸和平安还是起兵了。
没办法,德州对朝廷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从北平往南,过沧州、河间,到德州。从德州往东南,是济南;往西南,是东昌、大名;正南,是徐州。德州就像一个卡在南北咽喉的钉子,燕军占着,进可南下山东、河南,退可回守北平。
而且,德州还是最重要的存粮中转地。
所以,盛庸和平安必须打德州。
也所以,朱棣走之前,把经验最丰富的邱福留在了这儿。
现在,邱福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黑压压涌上来的南军。
粮草被烧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南军现在吃的,是从徐州、淮安紧急调拨的存粮,数量有限,撑不了多久。平安和盛庸这么不要命地攻城,不是因为他们有信心,而是因为他们没时间了。
“放箭!”
邱福一声令下。
箭雨如蝗,从城头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南军士卒倒下一片,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上冲。滚木礌石砸下去,带起一片惨叫。火油浇下去,再扔下火把,城墙下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惨烈,如同人间炼狱一般。
但邱福却面无表情。
打仗就是这样,你死我活,没什么好说的。他唯一关心的是,自己这边的伤亡。
“报——!东门击退敌军,伤亡二十七人!”
“报——西门击退敌军,伤亡三十一人!”
“报——南门……”
邱福听着,点点头。
伤亡不大,在可控范围内。城里的存粮、箭矢、火油,都还够用。照这个打法,守一个月没问题。
而且,用不着一个月。殿下应该快有动作了。
邱福看着城下,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什么在动,一片尘土飞扬。
尘土越来越近,战马马蹄阵阵,如同奔雷。
朱棣来了。
燕军骑兵从南军右翼的侧后方斜插过来,南军的攻城阵型是面朝城墙布开的,右翼完全暴露在平原方向,平安在中军阵中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吼着调预备队去填右翼的缺口,但预备队还在往前跑,燕军的马刀已经从侧翼的溃兵中间劈开了一条血路。
溃兵倒卷回来,和正在前压的预备队撞在一起,相互践踏,谁也散不开,谁也冲不出去。盛庸的侧翼顷刻间土崩瓦解。
邱福站在城楼上,当机立断,下令打开城门,燕军的步卒从城门里蜂拥而出。
朱棣在中军阵中,铁甲上还挂着长途奔袭时被汗水和尘土凝成泥斑的披风。他拔刀指向南军已经摇摇欲坠的中军阵线,声音沙哑却有力:“传令,往死里打。孤不要降兵,孤要德州城外再也没有人敢来。”
南军彻底溃了。步卒扔了兵器往运河方向狂奔,骑兵为了夺路逃走把自己的步兵踹翻在水田里,旗手倒下了没有人去捡帅旗,各级军官打马从自己兵身上跃过去的比比皆是。
平安和盛庸被各自的亲兵架着上了马,在最后残存的护卫拼死掩护下勉强往南夺路而去。
傍晚,南军大营。
中军帐里,平安和盛庸对坐,两人面前摆着一份战报,上面是今天的伤亡数字。
伤亡三万七千余人。
两人面如死灰。
平安咬牙:“朝廷就知道催!他们知不知道,咱们的兵,一天就吃两顿稀的?知不知道,箭矢不够,刀枪要修?知不知道,军心……快散了?”
盛庸沉默。
军心散了,这是最可怕的。沛县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粮草,还有士兵对朝廷的信心。
“保儿兄。陛下现在……情绪不太稳定。黄子澄、齐泰被贬,李景隆被闲置,朝廷里人人自危。咱们要是再报个‘攻城不利,伤亡惨重’,陛下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咱们也……”
李景隆有圣眷,他俩可没有,真要是惹恼了陛下,一道圣旨下来,他们脑袋就得搬家。
“那你说怎么办?”平安问。
盛庸沉吟良久,缓缓道:“李九江能坐得初一,我们做不得十五?”
“今日与燕逆野战,本已将其围困,眼看就要生擒,不料战场上突然刮起一阵大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我军阵型大乱,燕逆趁机逃脱。为保全军,只得暂退。”
平安愣住了。
大风?
飞沙走石?
这……这能信?
盛庸苦笑:“咱们的陛下,就算不信,也会说服自己信的。重要的是,这个理由,不是咱们无能,是天意。天意难违,陛下能怪咱们吗?”
平安沉默了。
打仗打不赢,得靠编故事来保命。
可偏偏,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好。就这么报。”
平安又补了一句:“大风……写详细点。多大风,多高的沙,天黑了多久,最好再有几个目击者的证词。”
盛庸点头:“我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面露无奈。
仗打成这样,将军不像将军,倒像说书的。
五天后,奏报到了金陵。
文华殿里,朱允炆看着那份写得绘声绘色、宛如志怪小说的战报,半天没说话。
“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燕逆趁机逃脱……”
朱允炆麻木了,好在只损失三万多人。
“罢了。仗没打赢,但损失不大,还在朕接受范围内。告诉平安、盛庸,朕不怪他们,天意如此,非战之罪。让他们……好好休整,再图后计。”
冯延嗣人都麻了。
风助燕王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全城。而且越传越邪乎。
起初还是“战场上刮大风,沙石满天”,传到后来,变成了“燕王殿下在阵前一声大喝,顿时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南军睁不开眼,燕军趁势掩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