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一出口，徐增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当然知道金陵有多少兵。
京营，三大营，满编十二万。这是朝廷最后的老本，是拱卫京师、弹压天下的根本。太祖皇帝在的时候，这十二万人从来没有全部调出过金陵。就算打蒙古、打云南、打辽东，最多也就调一半。
如果连金陵的兵都要往北调的话……
“三哥，你明白了吧？”徐妙锦看着他。
徐增寿没有回答。他当然明白。他明白了为什么今天朝堂上黄子澄那么急着要杀李景隆。杀了李景隆，朝廷就有理由换帅。换了帅，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从金陵调兵。调了兵，就可以继续北伐。继续北伐，就可以……
就可以什么？就能打赢燕王？
他忽然不确定了。
“不是可以打赢。”徐妙锦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是黄子澄需要一个替罪羊。李景隆死了，朝廷北伐失败的责任就全在他一个人身上。黄子澄、齐泰，他们都是干净的。”
徐增寿沉默了。
他在都督府待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腌臜事。贪赃的、受贿的、卖官鬻爵的、克扣军饷的，什么烂事他都见过。但像黄子澄这样，把几十万条人命当成政治筹码的，他还真没见过。
“妙锦。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跟我说这些吧？”
徐妙锦微微一笑。
“三哥，我想跟你说的是，现在，是大姐夫最好的机会。”
徐增寿坐直了身子。
徐妙锦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从北平开始，一路往南划。
“大姐夫现在在德州。德州离济南不到三百里。济南城里，有铁铉、有平安、有七八万溃兵。铁铉是能吏，但不是宿将。平安能打仗，但他手里没有兵。这七八万人，是从白沟河败退下来的，士气低落，军心涣散。如果大姐夫趁胜南下，兵临济南城下——”
“济南城高池深。”徐增寿摇摇头，打断他，“铁铉那个人，去年在山东布政司的时候，修过黄河堤，督过漕运，不是等闲之辈。燕王打济南，未必能打下来。”
徐妙锦道：“三哥说得对。济南城高池深，铁铉善守。但是济南，大姐夫必须，也肯定会打下来。”
徐增寿愣了一下。
“大姐夫现在握着德州，掐住了运河。运河是廷的命脉。运河一断，北方的粮价必然提高，商人囤货居奇，必然优先把粮食运到北方，到时候进入金陵的粮食必然减少，金陵的粮价稍微涨一下，人心就会慌。人心一慌，朝廷还能撑多久？”
要是方敬在此，定然会惊讶她居然有现代经济思维。
她的手从德州往下移，经过济南，停在徐州。
“徐州。这是运河上的咽喉。徐州一断，南北就彻底断了。如大姐夫不打济南，他可以从德州沿运河南下，绕过济南，直取徐州。”
徐增寿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后勤补给怎么办？济南城的兵随时可以截他的后路。”
“所以他需要打下济南!”
徐妙锦看着他，微微一笑。
“三哥，如果大姐夫拿下济南，朝廷撑不住的时候，一定会从金陵调兵。金陵的兵一动，南直隶就空了。南直隶空了的话……三哥，你说，会发生什么？”
徐增寿的后背一阵发凉。
南直隶。应天府、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镇江府、扬州府、淮安府……大明的税赋，一半出自这里。如果这里空了，如果有人从这里起兵……
徐增寿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妹妹今天来找他的真正用意。
妹妹是来告诉他，该站队了。
“传送一些情报没什么……但是……”徐增寿犹豫了，然后长长叹口气，“等燕王真的打下济南，我再考虑吧！”
第二百零二章 方老爷在行动
济南城四门紧闭。
铁铉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割的麦田，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武将，这辈子没带过兵，但他知道一件事：燕王南下，济南是绕不过去的坎。拿下济南，就等于敞开了南边的门户
“去，把城里所有大户都请到布政司来。”
不到一个时辰，布政司大堂里站满了人。济南城里有头有脸的富户乡绅，但凡名下田产超过一百亩的，全被请来了。
铁铉直奔主题：“诸位员外，燕军已抵德州，不日即将南下，济南是山东的北大门，济南若失，山东全境不保，朝廷已命我暂摄济南防务，从今日起济南全城进入战时管制。”
“守城需要粮。诸位都是济南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有多少存粮，请拿出来，算是暂借。等仗打完了，朝廷按市价补还。”
堂下鸦雀无声。
方晟站在那里，心里也在打鼓。要是几个月前，他肯定第一个站出来。
方老爷嘛，谁不知道他大方。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地窖里那些粮食是敬儿特地回来交代他存的。他站在人群里，把目光从铁铉脸上移开，假装在看墙上的字画。
铁铉的目光偏偏就落在他身上。
“方公，你是济南首富，又是朝廷亲授的义官，急公好义之名远近皆知。今日守城急需粮草，方公可否带头，做个表率？”
方晟咬了咬牙：“铁布政，您打听打听，我这几年做生意亏了不少，金陵那边的酒楼车马行全部抵押了，而且平时我又不存粮食，还经常减免租子，这您都可以打听打听……”
方老爷越说声音越低，因为他不擅长说谎，到这时旁边几个大户却纷纷附和，以为方老爷不好意思哭穷，然后都替他证明。
铁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缓缓道：“既然诸位都有难处，那粮的事暂且搁置，城外所有农田、房屋、树木，凡是能遮蔽攻城的，全部铲平！城外水井一律填埋或下毒，桥梁全部拆除。从今日起，济南城外十里，寸草不留。”
众人纷纷哭诉说自己会损失多少钱。
方晟也急了，大声道：“铁布政！此事万万不可啊！现在庄稼正在结穗，佃户全靠这块地吃饭，要是把城外的田全毁了，今年秋天没有收成。佃户们吃什么、拿什么过冬？”
“诸位不必再言。坚壁清野是守城之策，不是与诸位商议。城外损失，待战后可由朝廷酌情抚恤。但若城池不保，燕军入城，诸位连家宅田产都保不住，何惜城外之物？”
看到铁铉心意已决，本地另外四分之一城，孙掌柜犹豫一下，开口道：“铁布政，在下有一计，可破燕贼。”
“哦？孙先生请说。”铁铉颇感兴趣。
孙掌柜咬咬牙：“在下家中有一口西洋买来的稀罕物，一口大闸刀！挂在城门上，砍掉绳子后呼啸而下，别说人，就是龙也能斩得，布政可诈降，诱燕贼入城！”
铁铉摸摸胡子：“孙先生请留步，请和我参详一番。”
“另外，四面城门都封了。许进不许出，擅自出城者斩！”
方晟回到家中，心急如焚，他知道儿子在替燕王做事，要是燕王死了，儿子怎么办？
他知道这事不小，却不敢跟别人说，这两天拐弯抹角从老孙口中探知，诈降计划已经成功，燕王非常开心，准备三天后入城接收。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的头一晚上，方老爷咬咬牙，不行！燕王不能死！
“兰舟，把我从你恩师那拿回来的那把匕首拿给我！”
方晟上了南门城墙，一个人在城墙上走了好一会儿。沿途的兵丁看见他都跟他打招呼。
原本此地属于禁地，尤其是靠近闸刀这，但是……方老爷嘛，谁不认识。谁没受过他的恩惠？
这位爷出了名的好奇心重，看看怎么了？
居然没人阻拦。
方晟终于看到了这个传说中的闸刀。
那东西架在南门城楼正上方，是一块两尺多宽的铁闸，边缘磨得发青，能看出来是新装上去的。闸刀被四根粗麻绳吊着，每根都有手腕粗细，在风里微微晃动，从麻绳的交错处能看到正下方的城门洞，那里就是铁铉打算让燕王走进来的地方。
他走到闸刀旁边的绳索跟前，准备掏出匕首。
“方老爷！”
方晟吓得一哆嗦，转过身，看见宋小虎正朝他咧嘴笑着。
方晟心里叫苦。还不太记得这个年轻人是谁了。
宋小虎显然看出来了，主动笑嘻嘻介绍：“方老爷，我是您在城外的庄子的佃户头的儿子，一直受您大恩呢，您要看看这闸刀吗？要是别人我可不给看，是您没问题！我娘一直说要我长大报答您呢！您真是最好的东家！”
方老爷眼睛一亮：“哦哦哦~你是老宋家的吧？唉，城外啊！那些田可惜了。”
宋小虎神色一黯：“谁说不是呢。”
方老爷本来想再寒暄，但是时间长了，不保险，而且看了看这闸刀，还必须隐蔽地割掉绳索，现在如果直接割断，还有时间重新挂起来，最好就是明天早上断掉，这中间的分寸很难把握，不被人看到几乎不可能。
这孩子站的位置偏偏遮在自己和绳索之间，还问方老爷您来城墙上干什么。方晟说自己来看城外麦田，看着那一片片被铲倒的麦穗，心里头堵得慌。宋小虎点了点头，也跟着难过起来，说今年收成眼瞅着挺好，这一铲全白费了。方晟趁他扭头的空档往绳索方向挪了两步，掏出匕首，说天这么热，你也渴了，去那边喝口水吧。
方晟用自己这辈子最沉得住气的语气开口：“小虎子，你信老爷不？”
宋小虎笑道：“方老爷，我谁都信不过，都要信您！”
方晟掏出匕首，直接走到闸刀前的绳索前，回头对宋小虎说道：“小虎，我要给这闸刀做点手脚，你可以举报我。”
宋小虎大惊失色：“方老爷，您这是做什么？！”
“因为你举报我，我死；但是不让我动这个手脚，我也肯定死，我的生死在你手中。你看着办吧。”
宋小虎纠结万分，他想到自己被强行征兵，在这里打杂。
又想到那年养父给自己带来方老爷送的桂花糕，还有娘亲对自己郑重嘱咐，长大了要好好报答方老爷。
方老爷是好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
“方老爷。小的什么都没看见。您……您小心点，这东西重得很。”
四月总结
作为新人，这本书的成绩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只能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
这个月，我兑现了自己的诺言，保证了每天的日万。
其实，最近两天，大家也可以看出来，老沙的力不从心了。
没办法，我低估了历史文日万的难度，而且还造成上架以后质量不如之前，这让老沙非常后悔。
所以，下个月真的肝不动了。
无论如何，这本书能走到现在，全靠诸君的支持。每一个追读、每一条本章说、每一次投票和打赏，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些读者从开书就跟着我一路走到现在，我每次在后台看到那些头像都觉得很亲切。
从下个月开始，更新节奏调整为每天六千字保底。我知道这个数字不如日万过瘾，但六千字是我能保证每一章都经得起自己反复推敲的节奏。之前欠的章节，盟主加更的4章，首订加更当时承诺500订加一章，本书首订是4916，凑个整是10章，加起来再凑个整算15章。
本月内会慢慢还掉。如果有余力，一定还会加更。
最后，四月最后一天，如果大家对老沙这个月的表现满意的话，手里还有没投的月票，请多多支持啊！
《靖难日报》（五月刊）五一快乐
本来准备做月票番外章发出来，但是觉得不好看，拿这个骗大家月票肯定得挨骂，干脆不发了，作为公众章节发出来了。
今天的更新晚上六点发。
大家五一快乐！
本期目录：
一、《笑话一则》
二、《敬爱的燕王殿下——我们心中永远不落的太阳》
三、《白沟河大捷：燕王殿下亲冒矢石，南军四十万大军全线溃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