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洪禹倒是并未惊讶,毕竟督台大人先前就派快马信使联系过他们,说的便是抚台大人安排的四面合围,共剿明贼之事。
来至县衙,这里已被孙洪禹临时征用作为议事场所,见到那信使一身督标制式的甲胄,还是骑兵制式的,孙洪禹立时便信了八分,又例行核查了对方身上的信物,确实是督标的人。
孙洪禹不再有疑,开口十分客气的说道:“不知督台大人此番又有何军令要传达?”
信使当即单膝跪地说道:“回禀大人,督台大人军令,明贼大军兵围金华府城,特令大人即刻速速进兵渡江。督台大人亦会提速南下,绝不可叫明贼从这金华府逃脱出去。”
孙洪禹听罢,随即点头说道:“本官明白,请回报督台,就说本官会即刻发兵,绝不会给明贼任何突围逃离的时间。”
“是!”信使随即拱手退了出去。
孙洪禹待其走后,这才开口喝令道:“来人,传本官军令,立刻召集将士,随本官一起渡江讨贼!”
“是!”身旁副将连忙拱手应是。
对于信使的话,孙洪禹深信不疑,毕竟这信使身上穿的可是督标的制式甲胄,明贼大军可没有,要想获得只能从督标身上扒,所以这身份上毋庸置疑。
而督台手里那可是有五万大军的,明贼根本不可能有那个胆子会主动找督台的大军硬碰硬,就算碰了也应该打不过。
而且,不提盔甲的事,就说明贼为啥要专门假扮信使让他孙洪禹从速进兵,他麾下大军虽比不上督台大人的五万兵马,但也有着三万之众。
哪怕这三万军大部分都没啥战斗力,可明贼又不可能知道,那他们凭什么在己方大军四路合围之下,不仅不趁机突围,反而还要主动进攻自己,这不是脑抽吗?
很可惜,由于情报传递的闭塞,孙洪禹根本不知道被他寄予厚望的督台大军,早在两天前就已经完蛋了。
不仅完蛋了,就连那位亲临前线主导合围作战的督台大人也都麻溜的渡江跑了。
甚至连让他们止兵回防的命令都来不及发,就算发了,大概率也来不及了。
孙洪禹送走了“督台信使”,便随即火急火燎的开始召集大军,准备渡(东阳)江。
第99章 再干掉一路
十二月三十一,康熙六十年及永和元年的最后一天,孙洪禹所部三万大军轻装急进,很快渡过东阳江,进抵义乌县。
孙洪禹准备在此补充一些辎重粮饷,顺带也派侦骑前往查探明贼大军现在何处,督台大军又行到哪里了。
大军来至义乌城下,孙洪禹随即下令让人去叫门。
“来者何人?”城楼上,一个戴着斗笠帽的清兵探出头来。
孙洪禹派出的亲兵仰头大吼:“我是台州府黄岩镇总兵孙洪禹孙大人的亲兵,我家大人受提督大人军令率军西进府城,进剿明贼,尔等还不速速开城迎接!”
那斗笠帽清兵闻言,又把脑袋缩了回去,过了半刻,城门大开,这义乌县令在左右清兵的保护下踱步而出,一见策马而来的孙洪禹就拱手笑道:“下官不知孙总兵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啊!”
“嗯!”孙洪禹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毕竟,他虽是武官,但论起品级,他这个总兵可是正二品,义乌县令则只有正七品,二者相比不知大了多少级。
而且孙洪禹此番还是奉了督台和抚台两位大人的军令,确实不用去鸟一个小小的义乌县令。
那义乌县令被使了脸色,却是完全不敢发作,连忙更加谄媚道:“大人,还请这边请,下官已然命人于县里最好的酒楼备上了酒菜,就等大人前往了。”
孙洪禹不置可否,手一牵缰绳,胯下座马随即慢悠悠的就往城门方向走,走到一半,又忽然勒住,一旁的义乌县令瞬间浑身一颤。
“记着把咱的弟兄们也都安排好,若是让短了吃食挨了冻,进而耽搁了督台和抚台两位大人的平贼大计,不说本官,便是两位大人也饶不得你,可明白?”
义乌县令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连连点头:“额……是是是,下官一定不敢怠慢!”
见此,孙洪禹这才放心,带着麾下的亲兵,与副将还有各军千总一行人慢悠悠的进了城。
才刚进城,没走几步路,孙洪禹的副将忽然间察觉到一丝不对,为何城中如此安静?
这副将刚要上前开口:“大人……”
砰的一声,鲜血汨汨从这副将胸口甲胄的一个血洞流出。
“咳……咳……”这副将被子弹给直接洞穿了肺部,想要开口说话,一张嘴血液瞬间渗入呼吸道,剧烈的咳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却是让他一句话也讲不住来。
“嘭!”
副将的身体从马背上摔落在地,大片鲜血不断流出,却是仍在挣扎。
孙洪禹整个人都懵了,一时间竟是没反应过来,然而,忽然间又是一声枪响,却是一个千总的座马被打中了马屁股。
这下,不仅这位千总的马炸了,孙洪禹他们也是终于反应了过来。
“娘希匹的,中埋伏了!”
有千总大骂出声,而孙洪禹反应最快,第一时间就要找刚刚那个引他们进城,让他们放松警惕的义乌县令。
然而,一转头却只看到那个义乌县令被两个清兵架着就往城楼跑,而原本的城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人给关上了,城外隐隐能听见喧哗的声音。
这时,街道两旁的屋内,无数杆火铳从窗户或者门洞里探出,对着街道中心的那些骑马大人们就是一通齐射。
“砰砰砰……”
一阵连绵不断好似鞭炮般的炸响,无论是孙洪禹这个总兵,还是其他那些个千总们,一个个别说抵抗了,就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全部连人带马,瞬间就给数百条火铳射成了筛子。
没消片刻,整个街道就遍布着火绳枪射击过后特有的硫磺味浓烟。
腊月的寒风一吹,浓烟快速散去,地上已然没了一个活人,倒是有那么几匹重伤倒地的战马还在哀鸣,挣扎。
直到这时,躲在街道两侧民居的清兵,不,应该说是穿着清兵兵服的明军火铳队这才走了出来,提着腰刀开始一个个给地上的这些清军将校们补刀,不管死的还是活的,都是胸口来一刀。
城里头在补刀,城外头,那些清军只看到自家大人们一进义乌县城,那城门就忽然被人给关上了。
察觉到不对的几个下面的把总军官连忙就带兵冲了上去,但他们不敢确定发生了什么,所以只是大吼大叫。
只可惜,不论他们在外面如何谩骂喊叫,城门就是不开,不仅不开,城楼上居然还探出一个个漆黑色的……炮管?
还是那种重炮才能有的炮管!
这几个把总军官心头顿时一紧,连忙扭头就跑,边跑边喊:“快退,快退!”
话音刚落,瞬间一阵此起彼伏的炮响于城楼上空不断轰鸣,与之对应的,是数颗弹子从城头平射下去,直接命中了城下清军那绵延宽广的中军还有后军。
只是一瞬间,这些清军就炸锅了,离得近的还能分得清,那些离得远的,也是被炮弹直接命中的中军后军,很多根本不知道炮弹从哪儿打过来的。
而就算是前排那些看到了的,也是一脸发懵,不知道为啥自家的城池会突然炮击他们。
然而,这还不算完,一轮炮击过后,也就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又是一轮密集性自由炮击。
这下,他们终于确定了,自家县城确实是在炮轰他们。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崩溃,不论是直接遭受炮击的中军后军,还是没被炮击的前军,全都瞬间陷入了大乱。
无不管是黄岩镇的官兵,还是那些募集来的青壮兵勇,一个个全都哇哇叫着四散奔逃,生怕会被城头的火炮打中,丢了性命。
那些清军的把总军官奋力想要收拢,却是压根没用。
而这时,城门终于是开了,里头直接冲出了大队穿着“勇”字服,戴着斗笠帽的“清军”。
这些“清军”源源不断,鱼贯而出,朝着已然陷入混乱的清军就是冲杀起来。
便是那些正在奋力收拢和稳定军心的把总军官,此刻也都一时间脑袋有些发懵。
怎么自家的军队,正在砍杀他们的军队?
这……不,不对,这些人不是清军,他们,他们是明贼!
“不要乱,不要乱,是明贼,他们都是明贼,快反……”
反攻的攻字还未说出,一把刀便顺着这名把总的肩膀斜砍了下去,巨大的力量直接撕开了他的皮肉,连血肉下面的肋骨都能看得清晰。
明军自义乌县城里冲出的军队实际仅有五千人,还都是那种刀盾长矛兵,但在面对这三万清军溃兵,却是依旧无往不利。
待到在城外埋伏的杨恭听到炮声,按照预定计划带着余下一万多明军前往里应外合,要合围吃掉这支清军的时候,却是发觉,好家伙,战斗都已经结束了。
杨恭将正在指挥打扫战场,清点战损俘虏的王宗谈召来一问才知道,这台州府来的三万清军就是个花架子,实际战兵跟他们驻留在义乌县里的伏兵几乎差不了多少。
再加上清军的总兵千总等一行高级将领,全被他们伏杀于义乌县中,剩下的清军群龙无首,又被他们部署在城楼的重炮连番炮轰,崩溃的可谓是非常自然。
从义乌县城出战的那五千明军伏兵甚至都没怎么出现伤亡,也就只有那么几个冲的太快摔断腿的蠢货,还有一个人跑进去追着十几个砍,结果被反杀的莽夫。
对此,杨恭虽有些意外,却也没说什么,无他,习惯了。
前面的提督大军烂成那样,这个台州来的总兵手下的大军也是半斤对八两了。
不过好在,战事的发展倒是并未脱离杨恭制定的大方略,他的想法本就是主力在外埋伏,由义乌县来负责诱杀清军主将,诱杀成功就以炮击为号,再里应外合击溃这三万清军。
若是诱杀失败,同样以炮击为号,里应外合,不同的无非在于谁先动手而已。
至于这座义乌县城,那夺的就更简单了,大概在一天前,换上清军兵服的他们来到城门前直接就说自己是提督大人的督标大军,然后把大纛往上一竖,这义乌县令立马就开城迎接了。
再然后,就是全家被明军给一锅端,明军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白得一个义乌县城。
整场作战从头到尾,容易的简直就像是儿戏,不过这实际上却是应有之理,他们击溃了浙江提督的大军,从督标和几位千总口中得知了清军的合围计划详情,又封锁了情报,换上了清军的兵服,还带上了提督的大纛,出其不意之下,才有了这后面一系列看似简单实则环环相扣的战术打法。
或者说,实际上也怪不得这些清军,乃至已经被打成马蜂窝的孙洪禹等人,他们都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那就是提督大人的五万大军,怎么会败给明贼的,最重要的是还败的那么快,完事儿还一点消息都没有。
甚至提督本人都火速渡江逃回了杭州府,这才有了现在孙洪禹这边惨死。
说到底,一切都是情报差异造成的结果不一样,清军的情报始终停留在督台五万大军南下这个层面。
第100章 永和二年
一月初一,元旦。
朱怡炅早早起床,在王后吴阿兰的服侍下开始洗漱更衣,今天的他难得没再穿平常那身赤色衮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全新明黄色龙袍。
头发先是以丝绳束缚,而后戴上一顶精致崭新的翼善冠,本来王礼等人还想给直接弄个十二旒冕冠,但却被朱怡炅拒绝了。
主要是这太过赤裸裸,毕竟如今的他还只是监国王,不能算是皇帝,就这身明黄龙袍加上那顶翼善冠都已是逾制了。
可谁让他是现在大明唯一的监国王呢,而且今天的日子又极为特殊,对福建百姓来说,今天是元旦,新春佳节(看作家的话,有解释),但对他朱怡炅乃至整个大明而言,却是意味着永和元年终于是结束了。
自今日始,大明正式进入永和二年,同样也代表着他们这个起事王朝,总算是成功捱过了第一个年头,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纪念,甚至是可以拿来进行政治宣传的大事。
来至前厅,内阁两大辅臣王礼、梁文煊早已等候多时,虽然他们两个的正式官职是大学士,但下面的六部官员等还是习惯称呼其为阁老或者宰辅,首辅自然还是王礼,次辅则是梁文煊。
不仅是他们,其余到场的还有六部尚书,枢密院使朱承训,军器局局长李老汉,此刻全都身着官袍恭谨而立。
见着一身龙袍戴冠的朱监国来了,王礼当先一步叩拜行礼,口中再说两句新年祝词,其余众人见罢,也是有样学样跟着行礼拜年。
朱怡炅听罢,虚手一抬,下旨平身。
群臣拜年的环节结束,老太监旋即用着公鸭嗓子高呼:“起驾!”
一行人随即移步太庙,这太庙同样也是设在这泉州行宫里的。
今天既是新年,又是永和二年的第一天,更是大明复国以来,第一个年节,理应是要告祭太庙,有条件的话还要诏告天下。
本来,今日文武大员那都是要到场的,但这时杨恭人还在浙江,到现在也不知道打的怎么样了,郑定瑞和第二军被派去驰援福宁,随时准备出关入浙,黄殿的第四军则要坐镇建宁,徐进第三军坐镇漳州,倒是一个也走不开。
不过,虽然武将们回不来,但朱怡炅作为监国,还是提前派出快马分别递送了新年慰问圣旨,既是安抚众将,也是收买军心。
一番繁琐而又严肃的告祭,虽然朱怡炅实际什么也没干,但还是足足折腾了一个上午才算结束。
太庙告祭典礼结束,接下来就是惯例的大宴群臣了,好在目前大明的班子虽然渐渐齐备,但整体还不算太大,能来告祭太庙的也并不多。
这略显狭小的泉州行宫,倒还装得下这么些人。
一顿春节国宴,虽吃的都是福建有名的珍馐美食,实际花费却也不是太多。
毕竟监国赐宴,不仅难得同样也是彰显身份权位,以及自己在监国心中的分量,群臣自然不可能上来只为了吃,好歹也得互相推杯换盏,与同僚交流下感情。
外廷与群臣宴饮结束,朱怡炅随即又是回返后宫,与王后吴阿兰再吃了一顿家宴,这新春佳节哪怕是天家,家宴自然也是少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