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些被强征的民夫还有大户们的家丁护院,除了第一日还在官差衙役的组织下,于城头尽忠职守外。
现在,城外明军明摆着是要围城了,这些人也当即变得懒散了起来,三三两两聚成一个个小团体,东一片西一片的躺倒在城墙上睡觉休息。
有趣的是,城头上的这些人哪怕是睡觉休息,也很是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三个团体。
民夫百姓们一波,官差衙役们一波,大户的家丁护院又是一波,甚至连吃食都被分了三六九等。
官差衙役们吃的自然是最好的,还有白面馒头,家丁护院也不差,好歹也能吃干的。只有民夫百姓吃的最次,这才第二天,知府老爷们才走,饭就没得吃了,只能喝粥,还一天就两顿。
那粥水甚至稀的都能飘筷子,以至于绝大部分人从守城第二日开始,便是能不动就不动,尽量减少些体力损耗。
城里的知府老爷们饮酒逐乐,纵情声色,城头的“守军”们却是顿顿粥水,饿得两眼发昏。
呵呵。
对于泉州城里的人生百态,城外明军大营里的朱怡炅自然不知晓,他此时正在听着杨恭几位将领,在那里对着一份潦草的福建堪舆图,争执不休。
“启禀监国,我大明如今兵强马壮,而泉州城空有那般城高墙厚,却兵力空虚不堪战,正该趁此机会攻下才是,在此扎营围城,岂非白白贻误战机?”陈福寿拱手说道。
话音刚落,杨恭便急忙反对:“此言差矣,这泉州城我明军打起来自然容易,可后续又该如何?这可是府城,光是其中百姓户民就是我大军数倍。”
“不提勾结伪清,暗通款曲,光是我等要推行剪辫剃发,也是困难重重,万一诱发暴乱……”
陈福寿一脸不屑:“若是暴乱,直接镇压便是,难道我大明还怕了这帮清狗不成?”
杨恭同样冷笑:“我大明确实不怕,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泉州城破,那么吕犹龙必定心生退意,若其调兵回防兴化府怎么办?”
“监国此次南下,甚至分兵北上,正是为了引诱福建清军主力西进,好一波尽灭。要是吕犹龙那厮跑了,你此番作为,岂非误了监国天下大计?”
“这……”
这番话委实诛心之言,陈福寿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第58章 千骑来袭
眼看这场会议貌似是有了结果,朱怡炅随即开口做出了决定:“杨卿所言有理,我大明要的是完全打掉,至少也是打残福建清军主力,使其无力再战。又岂可为了一城一地之得失,而误了大局?”
这话的意思,即原计划保持不变,继续围而不打,引诱吕犹龙的清军主力来攻。
杨恭松了口气,拱手说道:“监国英明!”
陈福寿略有不甘,但朱怡炅既然做出了决定,作为臣子,他自然也不好再出言反对,只得跟着杨恭一起拱手称是。
然而,陈福寿不知道的是,这次的战前例会看似是朱怡炅犹豫不决,临阵变卦,实则却是其在有意试探考察诸将。
围城打援,两面夹击的基本战略早就定下了,连郑定瑞和张岳都已率部先行出发,朱怡炅又不是晚年康熙,怎么可能这时摇摆不定。
战场瞬息万变,再怎么变,大的战略方向也不会变的。
除非是泉州知府王道成当场率领泉州官府,举州来降。
陈福寿作为第六镇指挥使,新将上任,终究还是有些过于急躁了,一听朱怡炅有松口的想法,就迫不及待提议攻打泉州城,来为自己挣一笔功勋。
这攻取泉州府,看似老成持重,却过于短视,局限于眼前一城之利。或许,也有着陈福寿本身就是泉州人的关系,对泉州城本就有着不一样的执着。
与之相比,杨恭目光就较为宽广,甚至是冒险,这也符合其一如既往的性格。从当初冒险刺杀台弯总兵欧阳凯,临阵倒戈,到后面一人数百兵就敢去追十倍之敌的杜君英。
而第五镇指挥使刘国基未有发言,虽无什么特殊表现,却也无有大错,性格上较为沉稳。委以重任不行,倒是可以做个守成之将。
还有个第七镇指挥使王宗谈,这家伙是从原漳州镇里就地简拔的一个清兵把总,那些漳州镇的清兵不说都服从,但好歹也能接受。
目前的表现姑且算是中正沉稳,与刘国基有些相似,也有可能是身为新降之将,不敢胡乱发言,还需再行观察。
只可惜,朱怡炅的大明,如今不仅兵力稀缺,能打善战的将领也是缺的不行。
看似每镇都有个指挥使统领,实际大多都是矮个子里头拔高个,就一个杨恭还算勉强能看。
陈福寿还在为不能趁势夺了泉州城而可惜,却全然不知自己只是参与了一次战前例会,倒是基本定死了自己在朱大王心中的印象。
这边泉州府的明军还在为围城打援,分兵而击做着准备。
大明永和元年,十月中旬。
兴化府,福建巡抚吕犹龙却是终于忍不住,要出兵了。
实在是泉州知府王道成给他发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让他烦不胜烦。
而且,王道成怕吕犹龙这个巡抚大人不来救他,还专门在求援信里头声称反贼有十万大军,气势如虹。若不速速来援,怕是他这个泉州知府就只能在城破之际为皇上死节尽忠了。
好家伙,这哪是求援啊!直接妥妥的威胁了。
这要是真让王道成死在了泉州城,怕是他这个巡抚就算回头把福建的反贼都给剿了,那也难辞其咎。
没办法,吕犹龙只能下令出兵,害怕来不及,还专门下令骑兵营先行出发,本部中军则紧随其后。
骑兵营说是骑兵营,实际上就是一群骑马步兵,而且还是临时的。
吕犹龙虽不通军事,但纸上谈兵还是会一些的,知道骑兵乃是战场神器。
自己这边没有纯骑兵军队怎么办?
没关系,那些总兵千总身边的亲兵营不就是骑兵嘛。
吕犹龙以协调战力为由,直接下令将这些总兵的亲骑,加上抚标和督标里头的小规模骑兵全部统合在一起,组建为临时的骑兵营,统一指挥调动。
前面刚咔嚓了两个总兵,又有圣旨大义在手,吕犹龙这手虽然让四镇的高级将官都觉得厌恶,但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吞。
要不是怕太过分,吕犹龙甚至都想把那几个总兵的座马给征召过来。
而统领骑兵营的临时将官,为原福州副将徐左柱,此人乃是武进士出身,曾做过康熙的侍卫,根正苗红,背景深厚。
又兼之果敢有谋,在福建为将时爱护士卒,治军严明,还于台弯朱逆乱起时,主动请缨要做平叛先锋。
只不过被总督满保拒绝,令其协助巡抚调运粮草,稳定后勤,坐镇福州。
如今,当初的平叛大军全军覆灭,吕犹龙虽厌恶满保,却也由衷庆幸满保当初没准允徐左柱前往台弯。
现在倒成了他手下为数不多的一员勇将,而且背景清白,且有名将之风,用来统率骑兵营却是正合适。
数量足有上千的骑兵营顺着官道先行南下出发,吕犹龙又在兴化府磨蹭了两天,这才率领五万大军正式南下。
多出来的是吕犹龙招募的乡勇团练,兴化府士绅虽不愿意响应吕犹龙的命令,去助其募兵练军,但也怕驳了巡抚的面子。
加之还有皇上的圣旨,那个便宜之权可就太笼统了。
所幸,最终还是每人捐输了些钱粮银子,吕犹龙又来回软磨硬泡,凑了一些。
好说歹说,这才募集了差不多数千的团练乡勇,并专门编为一镇。又加之抚标和督标军马,凑齐了五万大军,对外则号称十万大军南下讨贼。
呵呵。
这倒是怪了,清廷眼里的反贼自己没虚报兵力,清廷的泉州知府王道成却帮着他们虚报兵力,而清廷平叛的官兵,同样也虚报了兵力。
吕犹龙亲率五万清军出发的当日,徐左柱率领的先锋千骑也顺利抵达了泉州府的第一站,惠安县。
骑兵理论上可以日行百里,从兴化府到惠安县实际一天就能到,但谁让这里是福建呢,而且他们又属于那种骑马步兵,骑的还都是西南马,严格来说都不适合骑兵作战。
不过,在福建这片遍地山峦河谷,骑兵几乎不存在的省份,这千骑不说是无敌的存在,却也足够让人震撼吃惊了。
在看到徐左柱带领的千余骑兵到来,惠安县令丝毫不敢怠慢,急忙带着属官亲自出城迎接。
第59章 按原计划行事
“哎呀,下官不知将军大驾,只来及略备些酒水,还请将军莫要怪罪啊!”惠安县令朱文携一众衙役胥吏,挑着不少酒食银钱,就出了城门迎接,似乎生怕徐左柱的骑兵会强闯进城。
无怪他如此,这官兵什么尿性,不仅百姓晓得,反贼晓得,连他们这些官府的自己人也晓得。
毕竟,这前段时间才刚被自家的官兵给连续祸害了一个多月。
面对眼前这千余骑兵,甭管对方从哪里来的,这位朱县令都不敢随意做主放其入城,能就在外面喂饱了打发走最好不过。
徐左柱没有矫情,令人拿了酒食银子,这才从怀里又拿出一封亲笔信扔给了下面的朱县令,说道:“本将是福建巡抚吕犹龙大人授封的骑营千总,奉巡抚大人之命,特率骑营先行南下来此。这是巡抚大人与尔的亲笔书信,你可自行验看一番。”
朱县令闻言,脸色一滞,光速打开书信扫视几眼,随即面露难色:“这位将军,本县城小民寡,怕是……”
“怎么,难道尔等是想抗命不成?”徐左柱忽然脸色一冷,厉声喝问道。
说话间,周围的数十骑全都齐刷刷看了过来,那有如饿狼般的目光聚集在这位朱县令的身上,好似要将这位身穿体胖,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的知县大人给生吞活剥了一样。
朱县令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支支吾吾,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左柱见罢,嗤笑一声,随即大声宣讲道:“巡抚大人有令,着令惠安县上下务必全力配合官兵剿灭台弯贼寇。自今日起,全县所有物资统一配给军用,惠安县之军政要务,也暂由本将代劳。谁若敢不听号令,一律与谋反同罪!”
此话一出,无论朱县令还是师爷胥吏等人,皆是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驾!”
徐左柱说完便不再管这些人,旋即一马当先就冲入了城内,后头的千余骑营见势也策马跟上,全然不顾这城门口的知县大人。
“县尊,这该如何是好啊?”朱县令还在发愣,一旁的师爷却是满脸愁容,有些焦躁的问道。
作为县令的师爷,之前一个月他可是真切的见识过这帮丘八们的威力,说句肆无忌惮都是客气了。
那所作所为,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都,真不愧那句兵过如篦。
好不容易把前面那些大爷们送走,这才几天啊?
又来了一拨,还都是骑兵,他们闽地何时有这么多骑兵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朱县令听罢脸色一寒,颇为气恼的呵斥道。
别说这帮丘八们有巡抚大人撑腰,就算没有,他一个七品的地方官,哪有资格跟人家一个六品千总叫板,还是骑营的千总。
若不是自恃读书人,朱县令甚至都想爆粗口。
巡抚大人这是从哪儿找来这么多骑兵的?
长叹一声,朱县令一甩袍袖,满脸丧气的回了县城。那位被呵斥的师爷见此,也只得跟了上去。
这边徐左柱大摇大摆的率领千骑进驻惠安县,那边消息很快被沿路的客商旅人快速传播,没几天就传到了北方的洪濑镇。
对于清军居然来了千余骑兵,兵至洪濑平原与兴泉边界的郑定瑞还有张岳两人,皆是大吃一惊。
说实话,明军在出兵时设想过很多情况,唯独没有算计到这清军居然还能有骑兵。
毕竟,这闽地一不是产马地,二又遍地山峦河谷,不说极为封闭,那也是交通困难。
要不然,闽地的海运也不至于如此发达,乃至是猖獗,除却利润颇高的原因,也是在于闽地农业着实堪忧,不靠海运走私,就很难生存。
漳泉两州如此动荡不休,有一个原因便是在于粮食不够吃。
现在,问题的重点在于,甭管清军这上千骑兵从哪儿来的,恐怕都会对明军的后续战略规划产生重大影响。
闽地虽山峦河谷遍布,但骑兵也不是完全没有施展余地。
至少这洪濑镇周边广阔的河谷平原地形,不仅利于郑定瑞的第一镇和张岳所部两千番兵快速东进或者南下,截断清军粮道后勤,甚至是直插后方中枢。
同样,这清军的上千骑兵也完全可以自惠安县北上,顺着平原来打明军。
哪怕徐左柱的千骑都是半吊子,骑得还是西南马,完全不适合充当骑兵。
可,别说郑定瑞的第一镇了,明军这边整体都没有骑兵。
光是人家绕后袭扰侧翼,都可以让他们中军大乱,从而溃败。
甚至于,就算这支清军骑兵不打他们,要是放在泉州战场上,怕是也会给监国殿下带来巨大麻烦。
怎么办?要退吗?
郑定瑞听闻了消息,不由眉头紧皱,退回去与监国合兵,或许能以兵力优势……不,清军现在有多少兵力,根本无法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