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要是清军真的临时募集了大批军队,怕是就算他们合兵了也难轻松胜之。
且,如今还加上了骑兵这个变数,就算胜了,要想将清军彻底击溃,使其无卷土之力这个战略目标,估计也很难达成。
如此,就算真的大胜,那也没什么意义了。
“郑帅,这清军已于惠安进驻千骑,我等接下来该当如何?是退还是……”张岳这时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不能退,若是退了,岂非是逼着监国殿下与我等一道退?”郑定瑞听罢,只是迟疑片刻,便立马摇头拒绝。
张岳:“那我们……”
“继续按原计划屯兵于此,等待战机。我们有七千兵马,又有天雷营助阵,就算清军骑兵真的来至,未必就没有一战之力。”
郑定瑞先是冷静的分析了一波,说罢,又补充道:“不过,这惠安之事,还是要报与监国知晓,若是监国另有对策,也好有个准备。”
张岳点头:“嗯,也可。”
兴泉边界驻扎的明军经过一番商议,还是决定继续按原计划行事,而这也是朱怡炅选派郑定瑞率领第一镇北上的原因。
至少郑定瑞会坚决执行他朱大王的命令,且为人稳重,又不像李勇那样是个愣头青,关键时刻也会动点脑子,不至于太过莽撞。
若是真的事不可为,他也不会徒增伤亡。
第60章 不争实争
康熙六十年,九月过,十月至。
大清王朝在伟大的千古一帝康熙爷的统治下,海晏河清,士民同乐,天下百姓无不赞叹康熙爷圣明仁德。
虽有黄河水患之天灾,又有西北策妄阿拉布坦异动,南方福建贼寇频出,却依旧掩盖不了康熙爷的功绩。
九月末。
百官上奏,康熙遂下旨四川总督岳钟琪制平定西藏碑文,以彰大清武德充沛。
十月初。
康熙再度下旨召抚远大将军胤禵来京朝拜,表其功勋。
其后数日,又下诏:“大学士熊赐履服官清正,学问博通,朕久而弗忘,常令周恤其家。今其二子来京,观其气质,尚可读书,宜加造就,可传谕九卿知之。”
如此连番动作之下,北方局势瞬间从一派安宁祥和,变得波谲云诡起来。
无数王公大臣,无数双眼睛,乃至是三殿大学士,都无不开始揣测起皇帝此举的用意。
两份诏令,一份召十四阿哥回京,一份召前大学士熊赐履二子来京,这后面的明眼人都看出就是个添头。
眼下,西北战事未平,这等节骨眼上,却忽然诏令十四阿哥胤禵入京朝拜。加之上半年万寿宴上,大学士王掞再提立储之议,虽被责难,却并未真的入罪,反而只是令其子受过。
如此释放的政治信号,由不得满朝文武,王公勋贵不去多想。
这一日,夜幕渐深。
京师的一处府邸,这片府邸于寸土寸金的京师而言,占地高达百亩,内里亭台楼阁,假山奇石,应有尽有,与其说是府邸,倒不如说是宫殿。
后院书房,此时仍旧亮着灯。
“唉~”
年纪已有四十余岁,浑身上下都透着成熟稳重的四阿哥,哦不,现在应该叫和硕雍亲王胤禛手捏一串佛珠,不急不缓的说道:“汗阿玛此番突然下诏要十四弟回京,先生以为,本王该当如何应对为妥?”
下首仅有两人,其中一人年纪较轻,看着才三十余岁,面相给人一种市井奸滑的观感。而另一人则年岁较长,模样倒是与一般读书人并无二致。
这二人便是当今雍亲王胤禛最信重的亲信谋臣,李卫和戴铎。
“皇上诏令十四阿哥入京朝觐,此既是圣旨,也是父命,王爷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便可。”这开口的却是戴铎,语气颇为云淡风轻。
“分内之事……先生有何指教?”胤禛手中佛珠一停,开口问道。
戴铎说道:“不敢言指教,王爷平日如何,现在依旧如何便是。包括对待诸位阿哥王爷们的态度,亦不必刻意迎合承奉。”
胤禛脸色有些诧异:“只是如此?”
戴铎点头:“只是如此。”
胤禛微微挑眉,片刻后又有些疑惑:“本王并非不信重先生之言,只是,时至今日,若还不去争,又如何能胜?”
戴铎反问:“那王爷可敢现行那唐时玄武门旧事?”
胤禛脸色一滞,旋即摇了摇头,李世民敢在玄武门杀兄弑弟那是因为唐朝的大半国土本就是人家打下来的,无论威望权势上都远胜名义上的开国皇帝李渊,加之其又退无可退。
而自己,处理政治确是个好手,可军事上却属实单薄了些,目前也仅有两人能用,也仅是能用。
在康熙这位马上皇帝还健在的情况下,胤禛是绝对不敢,也可能造反成功的。
这也很符合历史上雍正的所为,从始至终都是谨小慎微,直至康熙病危,胤禵又在督军西北,这才悍然发动。
“既如此,王爷又何须如此忧虑,静候天时即可。”
戴铎说道:“而且,王爷可是忘了一事,十四阿哥虽立功无数,圣宠加身,可其爵位至今仍是固山贝子……”
“先生的意思是……”
“静候天时,不争实争。”
“若是阿玛果真要立储呢?”
“或玄武门,或为闲散亲王,全看王爷一人决断。”
“主子爷放心,若要效仿太宗故事,李卫愿效犬马之劳。”这时,李卫总算逮到插话的机会,连忙开口表起了忠心。
“嗯……”胤禛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这李卫,说实话,胤禛是瞧不起的,其人不过是个商贾之家,靠着拿钱捐官才捐了个员外郎的职位。
但此人在经商聚财上头确实是颇有头脑,尤其对盐政更有其独到之处。再兼之惯会做人和站队,虽不是最早投效的,却也是投的最彻底的。
因此,饶是心眼里瞧不起,但胤禛还是对其颇为重视,欲成大事者,自当不拘一格简拔人才。
京师这边因为康熙突然召回十四阿哥胤禵,导致整个京师的局势都变得波云诡谲起来,自然没有什么精力去关注南方福建漳泉二州发生的那点小小乱事了。
……
福建,泉州府惠安县。
十月中,徐左柱亲率骑营一千,抵达惠安县,随后以巡抚吕犹龙的命令,开始大肆强征钱粮民夫,充作军用。
短短数日,整个惠安县便被这位一代悍将给祸害的民不聊生,就是县中的大户豪绅,也被勒令要捐输助饷。
无论惠安百姓还是士绅,尽皆对这支巡抚大人派来的平叛先锋骑营,满腹怨气,却又不敢宣泄。
因为这厮是真的会杀人的,从来惠安县到现在,几乎每天都要砍一家富户的脑袋,理由就是没有响应捐书助饷的命令。
而惠安县令朱文,这家伙早就躺平了,反正都是巡抚大人的命令,他一个小小县令无兵无权的,如何反抗?
又为何要反抗?
说到底,他只是按照大清律异地为官的,为一帮子外乡人出头干嘛?
再说,巡抚大人既然把事情全揽下来了,那不论最终结果如何,都与他无甚坏处。
反贼平了,他自然有功,反贼没平,那他一个听令行事的,能有何过错?
等任期到了,直接申请调离福建,去别的省份就是。
如此,惠安县就这般在水深火热中,煎熬了差不多七天光景。
福建巡抚吕犹龙率领五万清军,总算是姗姗来迟。
五万清军抵达惠安县,哪怕刻意隐瞒消息,也很难遮掩住,何况吕犹龙这次也没打算掩藏消息。
几乎大军到达当日,这个情报便为沿途的行商旅客所知悉,然后一边夸大一边迅速朝西边传递。
而吕犹龙本人也没闲着,早在大军出发的当口,他便已经传信泉州府,说自己已经亲率十万兵马,前来救他们了。
让他们,尤其是泉州知府王道成,不要着急,尽力坚守,待其救援。
第61章 烽烟四起
吕犹龙率领十万清军抵达惠安县的消息,不仅传至了泉州城,同样也在整个泉州府乃至福建省迅速传播。
而且,还越传越离谱,消息都没走出泉州,这十万就加倍了,变成了二十万大军,中间还带上了数万精骑。你也甭管福建这山沟沟里,上哪儿去弄那么多骑兵。
反正那些个行商旅客,你一言我一语,好似攀比一样,你一口十万,那我不说二十万仿佛就没面子。
不仅要说官兵,连朱怡炅这个他们眼中的反贼,也成了吹嘘的话茬。
等到出了泉州府,原来的真相早已面目全非,甚至还衍生出多个版本,有说官兵二十万与贼兵十万在泉州府大战,双方杀的你来我往,好不快活。
还有说官兵二十万被贼兵大败,巡抚吕犹龙仓皇而逃,整个泉州府已然丧于贼手的。
最离谱的,直接就说贼兵不仅杀败了官兵,甚至连巡抚大人都投了反贼,现在贼兵已然厉兵秣马,准备挥师北伐了。
虽说这些流言一个比一个离谱,但凡有点脑子的,基本都不会相信。
可问题是,那些官人老爷们信不信无所谓,连续被清军两波围剿打残,以至于如今只能窝在龙岩县山沟里苟延残喘的林俊闻泉州之讯,却是立刻便“信”了,还深“信”不疑。
玳瑁山中,有一座颇为隐蔽的寨子,这里原本是一伙山贼们的地盘,如今却成了林俊部的藏身之地。
林俊来到寨中广场的高台上,开口便喊道:“弟兄们,本将军于昨日得到可靠消息,我大明王师已在泉州府聚兵百万,大炮千门。”
“那清狗的狗巡抚如今俨然已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本将军现在就问一句,大伙敢不敢随老子一起,再出山拼他一把,为自己为后代也博一个荣华富贵,公侯万年!”
“嚯,大明仗义啊!”
“俺们跟着大将军干,荣华富贵,喝酒吃肉!”
“大将军万岁!大将军万岁!”
……
明明林俊只是在有意吹嘘,甚至吹的还有些过于浮夸。
然而,在场那上千残兵败将,却是尽皆对此深信不疑,哪怕平素机灵的那几个,此刻也都满脸狂热。
以至于到了后头,还有人直接带头山呼起了“大将军万岁!”。
这番作为,其实也好理解。毕竟这些人走投无路之下,为了生存铤而走险,跟着林俊造反,本希冀闯出一个康庄大道,却不想一败涂地,前途昏暗。
现在,别说林俊告诉他们的这个消息是通过道听途说,加上自己修饰加工,虽然大部都是假的,但还是有那么一丢丢真料混在里头。
就算林俊立刻告诉他们清廷不行了,估计他们也会……这太过离谱,大约不会信。
轻而易举的重新聚拢了人心,林俊没有迟疑,当即于广场举行了一番简单的祭天……好吧!现在是朝拜仪式,朝拜的对象,自然是大明中兴王兼监国殿下朱怡炅了。
由于条件简陋,故而林俊只是让手下随手弄了个不知从哪儿扒来的香炉,炉子里的香灰都洒到了桌子外头。
林俊手持三炷香,朝着泉州方向郑重拜了三下,这才于广场再度打出了反清复明的大旗。
反清复明?你尊的大明都在泉州出场了,那你还复的哪门子明?
一旁,被林俊劫道时,顺便把全家都绑过来强做狗头军师的何昌云见罢,不由心中嗤笑。
不过旋即,又心头悲怆,这林俊若只做这个山贼还好,说不得还能苟延残喘几年,甚至十几年,可这家伙又要反了。
这要是被官府抓住,或者灭了,那他何昌云这个反贼军师,不仅自身难保,怕是家人也得被牵连。
是的,何昌云从来都没觉得,这林俊能成事,若不是为了保全性命,保全家人……
想到此处,何昌云不由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