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至榜下,人刚挤到前面,没来及看榜,两人就先看了一遍人生百态。
“呜呜呜……不是说好学了历算就能高中,怎的今年考题如此刁钻生僻?”
“是啊!是何人出此等考题刁难我等考生!”
“历算便罢了,为何还有西洋藩国?我大明天朝上国,知道这些西洋藩国有何用?”
有自怨自艾者,也有欣喜若狂的,是真的若狂,癫狂的狂。
“哈哈哈!”
“我中贡士了,我中贡士了!”
“陛下万岁万万岁……”
“……”
嗯,倒是没人一边拍手狂笑,一边说什么“咦,我中了!”。
两人都没去嘲笑这些人,古往科考本就如此,刘统勋很自信,上来就从甲榜开始看。
“竟然只是第十一名嘛!”刘统勋颇为意外,“天下英才果真多如牛毛。”
要知道,会试考卷他可是很有信心的,考题也都是他精研攻读,尤其那本《身见录》。却不想,比他更聪明的前面居然还有十人。
这时,有一名商贾模样的走上前来,问道:“阁下可是甲榜十一名刘贡士当面?”
刘统勋瞬间脸色一滞,随即回答:“在下已有妻子。”
已经有老婆孩子了?
“叨扰了。”那商贾有些可惜,赔笑离开。
刘统勋同样也有些好笑,自己这是遇上榜下捉婿了。
刘统勋刚要扭头继续看榜,就听身边一声叹息:“唉!”
刘统勋瞬间心中明悟,但还是快速扫了一遍会试榜,果然没有高凤翰的名字。
刘统勋不知怎么说:“兄长……”
高凤翰苦笑:“贤弟无妨,为兄早有预料,不过是心存幻想罢了。”
早有预料,那就是考试时就知道没考好了。
高凤翰倒是调整很快,也不是第一次落榜了:“刘公子如今高中贡士,可定要庆贺一番啊!”
这话既是开玩笑,也不是开玩笑,毕竟从今日起,两人命运肯定有所不同了。
刘统勋面上还是如沐春风,笑道:“今日高中,合该庆贺!”
其实,高凤翰虽然落榜,但和其他落榜士子一样,还是可以授官的。只是授官起点会很低,得从基层做起。
大明现在官员还是很缺的,尤其江西案后,更是出现大量空额。这些落榜士子好歹都考过了乡试,若是不利用起来岂非太可惜。
而那些自怨自艾的考生,其实都是知道的,只是不想去基层吃苦受累而已。
刘统勋、高凤翰跑去酒楼吃酒庆贺,人群又有好几名中榜士子被榜下捉婿的商贾簇拥。
有些士子欣然而往,有些则是惊惶失措,连忙高呼自己已经娶妻生子。
整个会试榜下好不热闹。
第389章 科举改革
华盖殿。
内阁、礼部依照惯例,将誊录好的会试榜,还有贡士名录信息奏章呈递皇帝。
朱怡炅拿起看了片刻,随即颇为惊讶道:“刘统勋居然只考了甲榜第十一名吗?”
此次会试主考官王礼闻言,虽然惊讶皇帝怎么会关注一个山东考生。却还是回答:“回禀陛下,此君试卷臣与诸位考官一同观过,文章一道的确发人深醒,只是到底见识不足,难免有些空谈。臣与诸考官共同商议,还是觉其文章当排甲榜第十一名为妥。”
说的很委婉,实际就是告诉皇帝,我们这么多人都看过了。这个刘统勋文章立意是不错,但内容太空洞,诸多不切实际,明显还是太年轻了。
甚至于,连这个十一名还算是反复商议后的结果。因为刘统勋是山东考生,还是甲榜唯一一个北方士子。
大明新朝重启南北榜,并不是说要搞两个会试榜,而是按照南北比例录取考生,确保新科进士中总会有北方士子。
而这次会试榜,除刘统勋是十一名,剩下北方考生几乎全在末榜,只有两个在乙榜,还是倒数。
南北榜到底是皇帝定下,若甲榜一个北方考生都没有,全在末榜,即便的确是真才实学,皇帝脸面也会挂不住。
太祖爷当年不就查清没有舞弊,确实是那些落榜叩阙的北方考生不如南方考生文章写得好,换言之就是不够卷。
但老朱还是把那些考官给凌迟了,然后自己重新阅卷排名,硬生生抬举了51个北方进士(叩阙的)。
刘统勋其实也是猜出了这一点,整个甲榜就他一个山东人,能看不出来吗?
朱怡炅笑道:“呵呵,看来这世上英才还是不少都愿在我大明新朝一展抱负,倒是王卿此番着实辛苦了。”
朱怡炅没有揪着不放,他又没名臣收集癖。
而且,会试榜只是确定进士,真正排名次、中状元还得看等殿试(面试)。
“陛下圣明!”王礼松口气,连忙拱手说道:“臣既为本次会试主考官,自然责无旁贷,不敢言辛苦。”
会试不止考生辛苦,考官也是要一直待在贡院里头监考的,全程不能外出,为的就是防止考官舞弊。
王礼去当主考官,包括后面监督阅卷,近一个月都在考场出差。内阁旬月以来都是次辅带着另外两位阁臣商量着来,实在解决不了就去找皇帝汇报。
礼部尚书林景裕这时说道:“陛下,而今会试已经圆满结束,应该尽快筹备接下来的殿试了。”
王礼跟着说道:“林尚书所言极是,殿试在即,确实该早做筹备。”
“臣附议!”剩下三位阁臣连忙拱手附和。
其实殿试所需笔墨纸砚耗材,就连监考官礼部都已准备就绪,因为考场定在奉天殿,所以还不能立刻布置,只能当天来。
只是现在为止,皇帝居然还没告知考题内容。
殿试严格来说是皇帝来出题,可多数情况还是皇帝与内阁、礼部商量着来。
临场出题不确定性太多,真的出现那一般只存在一种情况,皇帝已经不信任大臣。比如嘉靖晚期殿试,就是皇帝自己出题,跟大臣完全没有事先说明通气。
出的题目从开始如何治国,到后来直白的去问考生,如何确定百官在说真话。
朱怡炅想了想,开口说道:“而今殿试在即,便着内阁、礼部尽快筹备殿试相关,务必不要误了七日后的奉天殿殿试。至于殿试的考题,便以治国为要,问问这些考生,若他们为官地方,该如何施政?就以他们各自家乡籍贯来写,让考生尽管畅所欲言,不必害怕写错。”
居然以治国理政为殿试考题,四位阁臣都有些惊讶。他们还以为皇帝肯定会出与西洋相关,却不想会是这般结果。
“臣等遵旨!”惊讶归惊讶,内阁、礼部还是拱手接旨。
相比会试里皇帝出的那些吕宋、西洋科题,还是这般治国理政在阁臣来看更为务实一些。
这并没什么好奇怪,而今天下时局已定,通过会试让考生能重视海外,端正态度即可。
会试最终目的肯定还是为了选材,这毋庸置疑!
“嗯。”
朱怡炅又看了一遍会试榜,里头除了刘统勋,余下一个都不认识,甲榜会元他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也是他带来的蝴蝶效应,在考题中加入历算和西洋学,这些新知识已经让传统的八股文章不再是决定性因素。
朱怡炅想了想,随即颁下圣旨:
今后会试,三十岁以下,若无中第者,可重复再考。若是过了三十岁,则一律只准考一次。四十岁以上,不得再参加会试。
这是要给今后会试都定下年龄限制了!
因为朱怡炅刚刚在看会试榜和考生籍贯名录时就发现了,此次录取的贡士里有三分之一的考生都年龄偏大。普遍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倒是没有超过四十岁的。
这样肯定不行,不是说这些人年纪太大,而是这个现象很不好。
范进中举的课文,朱怡炅小时候还是学过的,当时的老师还要求他们全文背诵。虽然现在已经都差不多还给老师了……这么说起来,老师居然也不说声谢谢。
若是放任士子可以终身考试,这会造成人才的积压浪费,文人士子每日不事生产,就只知道钻研如何考试。
满清乾隆六十年,各省甚至因为老头考生太多,竟然选择上报中央。
只不过乾隆没管,反而还加以鼓励,这直接导致当年来北京考会试的70岁老头达到122人,超过80岁并考完三场的达到92人。
现在可不是后世,没有工业化积累的庞大人才储备,每一个人才都不能这样荒废。
内阁对皇帝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猝不及防,王礼连忙劝道:“陛下,三十岁以上考生尽皆只准考一次,这未免有些太过苛刻。此次考生可是有不少都过了三十岁,还有四十岁落榜者更是不计其数……”
朱怡炅说道:“那就三十五岁,朕已看过,这会试榜上,年龄最大的也才三十四岁而已,朕许三十五岁以内可以复考,已是仁至义尽。至于那些四十岁落榜考生,便借此机会,让他们都不要再好高骛远,早日去地方为官,造福一方黎民难道不好?”
“陛下……”
王礼还要硬着头皮再劝,朱承训却是抢过话茬高呼:“陛下圣明!如此一来,既可杜绝考生无端滥考,凭白损耗财力物力,也能趁机充盈地方官吏。而且此等历朝传下之陋习,合该早日废除。”
对考生年龄做出限制,并非朱怡炅独创,早在前明就有试行过,只不过没多久就不了了之。
朱承训会支持,纯粹是屁股决定脑袋,他虽是举人出身,但而今官位却不是考上来的。
与之相同,大明新朝很多年轻官员,都不是考上来。有不少甚至连个功名都没有,一路从基层不断立功升迁而来。
先前江西案的裴海成,堂堂一省巡抚,封疆大吏,实际上连个秀才功名都没。
对于这些人而言,他们当初可都是冒着杀头风险从龙,随后兢兢业业从基层一路升上来。凭啥那些考生就能坐享其成,考个功名就能风光无两,直接授官。
第390章 殿试
建武四年,九月初九。
会试中榜者前往紫禁城,到奉天殿参加殿试。
南北榜贡士,合计二百人。
仅从贡士人数,就能看出此次会试较之开国那会儿的会试,明显正式了许多。
满清贡献进士最多的会试,同样也是顺治初年,连南明都还没灭亡,会试更多不以选拔人材为目的,而是笼络人心。
天未放亮,这些贡士便已在奉天殿外百官站班的广场苦等。
这不是朱怡炅要故意折腾这些人,而是阁臣们一致要求,理由无非就是让考生们敬畏皇权。
等了许久,总算有殿前侍卫高喊考生进殿。
这些贡士立刻来了精神,随即会元开道,并分成南北两榜、泾渭分明的两拨人排队入内。
朱怡炅要平衡朝堂,定下南北两榜,但即使这样,此次会试的北方贡士也还是不多。
这不是朝臣在搞小动作,而是单纯按比例来算,大明在北方只有三省之地,而且受到破坏严重,连参加科举的考生实际也不多。
若非如此,朱怡炅的定都选择也不会只有南京,因为北方太残破了,根本养不起一个首都。
不过这样也好,现在是开国之初,朱怡炅要参与到世界殖民的游戏里,定都北京明显不太合适,因为距离南洋太远。
“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两百贡士齐刷刷跪拜皇帝,他们现在已有功名在身,可称臣了。
朱怡炅说道:“免礼。都坐吧!”
整个奉天殿构造,遵循皇位处窄,大殿门宽,构成由小及大的喇叭回声效果,所以皇帝声音能容易传到全场。
“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