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贡士齐声谢恩,这才按照名次,依次到自己的座位落座。
刘统勋还在研墨,试卷就发下来:九月初九,临策天下贡士。制曰:朕恭承上天明命,君此华夷,亦既有年矣!而今天下时局,百废待兴,尤以北方残破,该当如何使北方恢复民生?
朱怡炅想让考生畅所欲言,但内阁、礼部肯定不能这么乱来。
殿试虽然不考八股文,只考策论,但也得给考生一个统一的大方向。畅所欲言太过笼统,内阁这边也没办法进行阅卷,尤其考生来自天下各省,那要避嫌的人可就太多了。
刘统勋看着考题有些发懵,这什么鬼?
会试考的是历算、西洋、吕宋,通篇都给刘统勋一种开国雄主、野心勃勃的感觉,结果殿试居然又回归平常,在问如何治民理政。
其实,这才应该是正常的殿试策论,明清科举虽然会试考的是八股文,殿试却往往都会考时政策论。
比如老朱明初在北方边镇实施的卫所军屯,逐步蚕食北元,就是殿试状元给出的答卷。
不过还好,刘统勋应变能力不错,而且对于治民理政,他也有一套自己的独到见解。
只略微思忖片刻,刘统勋便奋笔疾书起来。
在场的考生有些还在沉思,有些也已经提笔开写。
跟随的起居注官也写下:“建武四年,九月初九,上御奉天殿亲策天下贡士。”
……
殿试皇帝亲自监考,时长为三个时辰。考完要两天内阅卷完毕,留一天时间送呈皇帝钦点,随后才是放榜游京。
华盖殿。
“陛下,此次殿试前十的卷子都在此处。”王礼将内阁诸部已经阅卷完毕的卷子,呈递到了皇帝御案。
第一名的卷子,朱怡炅还能静下心来阅卷,只看了几行内容,便能体会出这必定是个南方士子,而且还是江西人。
因为文章写得太漂亮了,通篇都在引经据典,无论道理还是政治立场,都让人无可挑剔。对北方民政也是侧重于不要扰民,轻徭薄赋,鼓励农桑等等。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说的都是大方向,细节略显不足。这也正常,毕竟是新科贡士,没有为官经验,但也相当不错。
至少说的没有一句是错的,文章也写得极好,政治立场也跟新朝倾向,难怪会被评为第一名。
第二名的卷子,应该不是南方人了。
先是一针见血的点出北方民政的问题在于地广人稀,钱粮转运压力太重,应当鼓励百姓自行屯垦,同时将南方多余人口迁入北方。
说的虽然都是大明在行的政策,但却进行了适当补充,算是在查缺补漏。不如第一名的磅礴大气,不过政治倾向没错,倒也可称得上优秀了。
“嗯。”
朱怡炅微微点头,科举选的都是新人,不可能太过严苛。而且这第一、第二的见解还不错,观政学习几年,应该就能独当一面了。
朱怡炅提笔勾了圈,继续往下阅卷,后面几名就有些不尽人意了。
第三名通篇都在写大道理,第四名更直白,拐着弯给皇帝歌功颂德,突出一个政治正确。
刘统勋这次总算挤进了前十,文章排在第九名,不再是内阁照顾北方考生。
殿试也可以算是面试,考的本就不是学问,而是考生的政治立场与皇帝和阅卷大臣们合不合的来。
阁部大臣们立于殿下,脸色有些尴尬,因为皇帝不给面子。
按照殿试规则,阁部大臣选出的名次,一般皇帝不会驳回。至多也就是看到喜欢的试卷,钦点为状元。
比如宋徽宗钦点儿子为状元,直接打破了殿试不能作弊的传统。
皇帝这么一会儿下来,早都已经阅卷到十名开外了,而且前十名里,只勾了几个圈,这是对阁部推选的名次不满意啊!
两百名殿试试卷,朱怡炅阅卷半天,才算看的差不多。虽然没看完,但后面基本不用再看,因为一百名开外,基本写的就有些让人看不下去了。
朱怡炅将自己看到最好的几篇再度阅卷一遍,这才提笔定下前三名,说道:“嗯,便在此拆封填榜吧!”
这是礼部尚书林景裕的工作。
林景裕上前将糊名从第一名开始拆开,同时张口宣布:
状元:陈弘谋,广西临桂人。
榜眼:刘统勋,山东诸城人。
探花:高登举,江西吉水人。
刘统勋这个山东士子,居然考上了榜眼。
这并非超常发挥,而是先前朱怡炅的考题太不当人。
至于状元郎,朱怡炅原本没听说,现在却是记住了。
因为这个陈弘谋的文章立意非常直白简单,就突出俩字,务实。明显是体会过民间疾苦,所以才能根据北方情况,因地制宜,状元名号实至名归。
历史上,陈弘谋就是农民出身,甚至没钱去考科举,还是当地地主资助,而且陈弘谋为官,辗转各地,施政治民都会因地制宜,尽量找出最合适当地的政策。
最重要的是,陈弘谋鼓励商业,认为应该保障农业经济的基础上,尽可能发展市场商业,实现地方脱贫。
另一个时空的雍正元年,陈弘谋从会试两百多名,一举考到了殿试第九名,这还是其身份拖了后腿,可见其才能。
阁部大臣们相顾无言,又早有准备。
开国皇帝便是如此,当年老朱也是钦点了前51名进士,还顺带把无辜的考官全部凌迟处死。
拆封填榜没花多少时间,林景裕写完皇榜,又开始写传胪帖。
宫中女官将皇帝大印端来,让朱怡炅在皇榜用印,这皇榜就算是具备效力了。
之后便是按流程来,皇榜送到奉天殿,交给专门负责此事的礼部官员,传胪帖则送至鸿胪寺官员手上。
第391章 状元郎
九月十二,殿试放榜。
二百贡士,还有未曾离京,等候吏部选官的落榜士子们,这时纷纷聚集过来等着官家张贴皇榜。
安南留学生,被阮福澍上赶着送来南京国子监的阮福岳,对着陪同的鸿胪寺通译官问道:“前方是在做什么,为何突然间聚集这般么多人?”
阮福岳只是阮福澍的庶出兄弟,都不是正妻所生,也没有继承权。
仅从此便能看出,阮福澍虽然表现的很谄媚,还要送子嗣过来南京留学。但其最终目的,还是让儿子来给大明爸爸当质子的。
通译官回答:“殿下,这是我大明新朝殿试过后再张贴皇榜,那些围着的人都是在看今年的新科进士。”
阮福岳点头:“原来是天朝大皇帝陛下开科举了。”
阮氏、郑氏都是有科举的,只不过科举形式不同,但目的基本一样,都是为了选材。而且双方也都抄的中国科举,只抄的都不全而已。
与这位阮氏王子一样,朝鲜来的留学生同样也跑出来观看大明爸爸的科举盛会。
“这便是天朝大明的科举吗?”那几个朝鲜留学生非常震撼,明明大明的科举与他们朝鲜并无多大不同,却还是能从中感受到磅礴大气。
朴文秀送来读书的幺子朴政,不过短短俩月,就已经被南京的繁荣彻底迷住。
不行,自己必须留下来,还回什么朝鲜。回去了自己也就是庶出,压根继承不了家业。
至于如何才能以留学生身份留下,朴政心中已经有了想法,那就是请求天朝大皇帝,去参加下一次的天朝科举。
皇榜下,三榜进士名单最先公布。
无数士子心中默念:“不要有我,不要有我!”
这并非反向许愿,因为已经中榜的贡士必定能做进士,这源于当年北宋、西夏的恩怨,所以这些人自然是不希望自己考得是末榜进士。
毕竟,末榜进士,便是授官都是最低的。
刘统勋同样抱着此念去看,看了一圈,果然没看到自己的名字,心头不由暗松口气。
而他这边松口气,其余那些士子考生却是有的欢喜,有的失望。
不过很快,刘统勋从榜上再一观看,就发觉这三榜进士中,居然无一人是北方籍贯。
这是陛下动手了吗?
其实还真不是,因为这些考生们有一半都答题答的稀烂,那些北方考生纯粹吃了地域红利,好歹没有南方士子答的那么烂。
真要说起来,这其实有些不公平。
接着贴出二榜。
二榜中总算有了几个北方考生的名字,甚至有一个河南士子还在二榜第二名。
那个得了二榜第二的河南士子,当场喜极而泣,他的名次本来被排的极为靠后,但被朱怡炅给捞上来了。
不要小看这个二榜第二,因为一榜就三人,状元、榜眼、探花,他这相当于是皇帝赐了个全国第五。
这个河南士子还在那里哭,中枢文吏却是已经开始唱名了,唱名的同时将皇榜贴出。
“一甲及第!”
“探花郎,高登举,江西吉水人!”
高登举站在人群中,虽然已经高中探花,脸上却还是带着谦和的笑容,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而他的身份同样也不简单,乃是从白鹿洞书院求学出来的高材生。
白鹿洞书院可是古代四大书院之一,位于九江境内,另外三大书院则是河南归德的应天书院、湖南长沙的岳麓书院、河南开封的嵩阳书院。
当然,这四大书院现在已经被大明新朝收编,并非强行并入官学。只不过被要求,今后必须增设历算、天文、海国图志、西洋藩事等新式学科。
不过无妨,就算朱怡炅不说,如今科举在新朝日新月异,四大书院肯定也是要跟上时代。
要不然如何维持四大书院在新朝学界的地位?
“恭喜高兄!贺喜高兄!”
“列位同喜,同喜!”
高登举志得意满,不断拱手还礼。
若他知道自己原本是阁部推荐的第一名,最后被皇帝强行踢到第三名,怕是就不会这么想了。
这时有商贾上前,抓住高登举的袖子就急不可耐问道:“高探花可曾婚配?”
高登举不慌不忙:“犬子今年已近两岁了。”
好家伙,连儿子都有了。
那商贾顿时颇为失望,其余准备凑上前来的富商,也都颇为可惜,自行散去。
高登举倒是无所谓,他家在吉水当地本就是豪富之家。虽然陛下如今拆分大户,不过不影响他家财富,而且他还有个有钱的岳丈。
那岳丈是富商出身,两家早在前两年便已顺势合伙经营,趁着陛下开海之际赚了个盆满钵满,他也是那时成婚的。
“榜眼郎,刘统勋,山东诸城人。”
在场为数不多的北方士子纷纷欢呼喝彩,前三甲不仅有他们北方士子,而且高中榜眼。
那群从高登举身边散去的商贾立马冲上来,刘统勋早有经验,连忙说道:“犬子今年已经六岁半了!”
行吧!这位不仅有儿子,还比探花郎的大了好几轮。
今年怎么搞的,一甲榜眼、探花都是成过婚的。
“状元郎君,陈弘谋,广西临桂人。”
陈弘谋不等商贾改换目标,便果断开口说道:“在下已有妻儿,诸位不用问了。”
说罢,直接扭头就回返客栈,也没去呼朋唤友庆祝。
今年的新科状元、榜眼、探花却是境遇各不相同,探花高登举是商贾出身,虽然有钱,但放在历朝都是上不得台面,光看就知道高登举的父亲有多希望他中第摆脱商贾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