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换作一个手握兵权的将领,又该如何在这世间立足。
这一刻,贾放不由得想起了一个问题。
自己展现在世人眼中的,只是一个吏部的左侍郎。
虽然手中有些权力,但仅仅限于普通官员的任免而已。
而这种权力,朝廷想要褫夺完全是轻而易举的。
即便这样,眼前这位似乎对自己都已经起了杀心。
若是这位大明朝的皇帝知道自己有那般身手,而且还夜闯皇宫救出了两个女人,估摸着立马就要置自己于死地。
这样想着,贾放的心底不由得涌起一阵悲凉。
看样子,这世道似乎不似自己想象的那般美好。
杀戮,才是身为帝王之人最喜欢的手段。
不过,他的心里也很清楚,现如今自己去想这些也没什么用。
眼下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奉旨办差。
至于别的,只能留待以后再说了。
眼前这位不也说了吗,自己于他而言就是一把这世间最锋利的刀。
既然是刀,便要有刀的觉悟,那就是替他去杀人。
除此之外,现如今自己不需要去干别的。
即便有朝一日他想要折断或者熔炼了这把刀,那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这一刻,贾放忽然意识到一点。
之前的自己一向喜欢单打独斗,凡事亲力亲为,甚至就连夜闯皇宫这等掉脑袋的事情,都是自己亲自去干的。
或许,从现在起,自己该培植一些属于自己的势力了。
要不然,万一眼前这位哪天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可就后悔晚矣了。
自己倒没什么,但自己需要保护的人有很多。
这些人既然依附于自己,那么,自己就得护其周全。
这样想着,贾放附和着眼前这位大明朝的皇帝道:“皇上圣明!”
嘉靖闻言,目光熠熠的道:“这件事朕就交给你了,不仅是北静王,还有户部郎中何锦忠,以及他们的党羽,一个不留!”
贾放听罢这番话,凛然领命道:“臣遵旨!”
嘉靖见状,轻轻点了点头道:“此事要速战速决,不可拖沓,锦衣卫那边你依旧随时可以调遣,朕给你三天,三天之后朕要看到结果。”
贾放听了这话,也不迟疑,只是恭恭敬敬的朝对方行了一礼道:“臣领命!”
说着这话,他整个人却是不寒而栗。
三天之内就要除掉北静王,还有户部郎中何锦忠,这杀心看来不是今儿个一天才起的呀!
而这一次剪除甄家,说不定就是眼前这位大明朝皇帝投石问路的一招。
偏偏自己,就是那块问路的石头。
不过,事到如今,自己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自己能做的,只是给北静王安一个合理的罪名。
然后,拿着他的人头去向嘉靖复命。
只有那样,这位大明朝的皇帝才会满意。
至于这一切的后果,他大概率会让自己去扛。
再说嘉靖吩咐完了诛杀北静王的事之后,便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他抬起手,朝着虚空中轻轻挥了挥道:“你退下吧,朕有些乏了。”
贾放闻言,朝对方拱手行了一礼道:“臣告退。”
这一刻,他真的不愿意多说哪怕半个字。
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说什么。
即便自己说了,那也只能成为对方将来用以治自己罪的把柄。
所以说,眼下自己需要做的就是赶紧离开这皇宫。
然后回去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这样想着,贾放离开了嘉靖的道场,默默的往外走去。
看到司礼监的掌印吕芳,他也只是朝对方轻轻点了点头,但却并没有开口。
这个时候,贾放真的什么也不想说。
外面的风很大,天色灰蒙蒙的,空中又开始下起了雪。
吹着这刺骨的寒风,感受着稠密的雪花打在自己的脸上,贾放感觉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将来。
飞鸟尽良弓藏,或许,这就是所有为人臣者的最终宿命。
甄家四次接驾,皇恩不可谓不眷顾。
到头来如何,身死妻离,不过是一抔黄土罢了。
再说北静王,到了他这一辈依旧能够承袭王爵,这足以说明他的祖上定然曾经为大明朝立下过汗马功劳。
可是,即便是这样的人物又能如何?
如今就是这大明朝的皇帝,要自己去拿他项上的人头。
这般情形下,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够在这世道苟安?
尽管这样想着,但贾放知道,眼下的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的退路。
自己能做的,只有奉旨办差,该杀谁就杀谁,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去顾忌什么。
等哪一天这大明朝不需要自己去杀人了,或许,自己的穷途末路也就到了。
因为自古以来所有的皇帝,都喜欢别人称他为明君。
而到了他不需要自己为他杀人的时候,自己就成了他想要做一个明君的污点。
这样的污点,恰恰是绝对不允许存在的。
所以从这个方面来看,自己的宿命其实早就注定了。
正当贾放想着这些,行走在回去的路上时,嘉靖的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此人身穿一袭黑色的袍服,一张脸很是瘦削。
这一位,正是当初贾放救出贾元春的那一晚过来面圣禀报的那位公公。
嘉靖看着此人,目光闪动的道:“说吧,是不是查出什么来了?”
那人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查到了那天晚上逃脱之人的下落,眼下,这两个人就住在皇城的东郊。”
嘉靖一听这话,不由得眼神陡然一凝。
沉默了数息,他双手有些颤抖的道:“谁?到底是谁竟然敢夜闯朕的皇宫!”
那人闻言,开口回禀道:“老奴说几个事,陛下您应该就能猜到是谁了,跟这两个人住在一起的还有吏部左侍郎贾放的岳母,也就是原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妹妹,除此之外,还有贾放的一房夫人。”
嘉靖听罢这番话,原本就有些颤抖的双手瞬间握掌成拳。
下一刻,他歇斯底里的大喊道:“为什么?为什么都要欺骗朕?为什么都要背叛朕?”
那人闻言,花白的眉毛轻轻皱了皱道:“可是有一点让老奴很是不解,那贾放乃是一介文官,又怎么能将贾家的那个丫头救出皇宫去,而且据奴才那晚所见,救人的那位身手远在我之上,而贾放那么年轻,难道是他请了哪位高人帮忙?”
嘉靖听罢这番话,冷笑出声道:“此子根本不可以常理度之,要不然,他也不可能一次次的刷新朕对他的认知了。”
那人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道:“若真如陛下所言,那这位吏部的左侍郎也可以算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了,这么年轻做文官已经做到了正三品,一身武艺又那般出神入化,这样的人才若是能为陛下所用,也并非什么坏事,当然,这只是老奴的一点儿愚妄之见,陛下莫怪。”
嘉靖听罢这番话,似乎是冷静了下来。
看着眼前这位,他眼神暗暗缩了缩道:“算起来,你在朕的身边也已经三四十年了,能让你如此评价的人,似乎真的很少,其实,朕又何尝不想将他彻底收归己用,但朕的心里总有一种感觉,这个人总有一天会彻底背叛朕,甚至,会拿刀指着朕,所以说,为了避免那一天的到来,朕必须得先下手为强。”
那人闻言,叹息出声道:“陛下有这样的担忧,也实属正常,只是据臣观察,此人除了喜欢女人之外,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志向,其所图的无非是有足够高的地位,有足够多的女人而已,还有一点陛下恐怕还不知道,就是这位吏部的左侍郎,竟然把他岳母的肚子也给搞大了。”
嘉靖一听这话,眼神之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不可思议。
沉默了良久,他缓缓开口道:“若是真如你所说的那样,那么,这个人或许还能再留一留,女人嘛,他想要多少给他就是,至于他想要官儿,给他升就是了,只是这样的人,朕的手里得有一些能牵制得住他的东西才行。”
说到这里,嘉靖叹息出声,眼看是脸色有些不太好。
那人见状,眼神微微眯了眯道:“其实这事也不难,皇上如今做的这些不就是为了牵制住他吗?只要他杀了北静王,咱们再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身上去,到了那时,他也只能乖乖的寻求陛下您的庇护,再不行,他府里不是还有妻妾嘛,软禁起来一两个,谅他也只好捏着鼻子认。”
嘉靖听罢这番话,轻轻叹了口气道:“先这样吧,朕还需要他去对付北静王,暂时不会动他。”
那人闻言,恭恭敬敬的回应道:“陛下圣明!”
嘉靖见状,冲他摆了摆手道:“你先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那人闻言,立马开口道:“老奴遵旨,老奴告退。
说着这话,这位一直深居简出的公公离开了当场。
待对方离去,嘉靖看着一旁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青烟,口中喃喃自语道:“宁安,难道父皇要杀了那李和?”
话音落下,这位大明朝的皇帝再度叹息出声。
这一刻,嘉靖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是有些混乱了。
依着他的心性,他真的想将所有能杀的都一杀了之。
可是,作为大明朝的皇帝,他也知道,朝廷不可能不用人。
而像贾放这样的能人,确实很是少见。
嘉靖思来想去,觉得对于这个贾放,还是先看一看再说。
夜闯皇宫的事虽然很让自己恼火,但毕竟对方也是出于一片好心。
都是姓贾的,见死不救似乎也不太合乎情理。
最关键的是,想要除掉北静王,还非得他出手才行。
放眼这满朝的文武,估计除了他之外没有人敢接这样的差事。
想着这些,这位大明朝的皇帝默默闭上了眼睛。
而他身边的那一尊香炉,依旧有一缕缕青烟在袅袅升起。
嘉靖再度盘膝坐下,默默开始了他的清修。
刚刚发生的这一切,贾放并不知晓。
此刻的他,刚刚沐着风雪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之中。
第125章 夫人,拜托了(求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