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持整顿的底层士兵们,眼神开始变得有些不同,腰杆似乎挺直了些。
反对整顿的勋贵子弟们,则越发焦躁,私下串联更密,小动作不断。
骑墙派们则如坐针毡,不断打探着两边的消息。
营区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紧绷的张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日常的操练依旧在进行,号角声、口令声依旧响起,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表面的秩序之下,暗流已汹涌澎湃到了极点。
似乎只需要一个火星,便能瞬间点燃,将整个京营卷入无法预料的漩涡之中。
与京营内部沸反盈天、两股势力暗中角力的景象遥相呼应的,是沈蕴在京畿及周边州县掀起的另一场风暴,对老旧勋贵田产的彻底清查。
沈蕴精心挑选、培训的丈量能手,配合风羽卫无孔不入的探子和情报网络,如同一张精密而冷酷的巨网,迅速撒向那些看似固若金汤的勋贵庄园。
成果是惊人的,也足以让任何心存侥幸者胆寒。
一处处田庄被重新丈量,一本本陈年旧账被翻出核对,一个个试图隐瞒的庄头、佃户在风羽卫或明或暗的盘问与确凿证据面前,防线崩溃。
查明的实际田亩数量,远比这些勋贵之家在户部合法登记,用以缴纳赋税的数额要多得多,有些甚至超出了数倍乃至十数倍。
这些多出来的土地,或是历代巧取豪夺、兼并而来未曾过户,或是利用权势强占官田、侵吞民田,再通过寄产、诡寄等手段分散隐匿在各处,构成了他们庞大财富中最为核心却最见不得光的部分。
风羽卫的情报系统,其专业与高效绝非浪得虚名。
即便那些勋贵人家在接到通知后,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紧急行动。
有的匆忙将田产过户给早已安排好的白手套或远房穷亲,有的私下变卖部分田地试图断尾求生,更有甚者,威逼利诱庄头佃户,试图让他们统一口径,谎报耕种面积或声称土地早已易主。
然而,在风羽卫那些经验丰富、手段多样的探子面前,这些仓促间的举措,简直如同孩童拙劣的掩耳盗铃,破绽百出。
过往多年的地契流转痕迹、真实佃户的暗中指认、周边邻里的佐证、甚至是从勋贵府中内部泄露出的只言片语或旧账残页,都成了刺破谎言的利刃。
风羽卫的查证,不仅快,而且准、狠,直接钉死了证据链。
因此,消息陆续传回京城,众多老旧勋贵一派的人家,可谓是如丧考妣,府邸内一片哀嚎与咒骂。
眼看着祖宗‘辛苦’积累,自己赖以维系奢华生活和家族地位的田产,被一亩亩勘明、记录在案,即将面临巨额赋税追缴甚至可能的罚没,那种剜心之痛,难以言表。
愤怒与恐慌之下,他们能做的反击却显得苍白无力。
只能一边肉痛地准备补税,一边联合一些地方上受过他们恩惠或畏惧其势力的府县官吏。
以及朝中少数与他们利益勾连较深、或被蒙蔽的御史言官,上奏弹劾风羽卫行事粗暴蛮横、骚扰乡里、罗织罪名、有违圣上体恤臣下之心等。
然而,他们只敢攻击风羽卫的手段,却丝毫不敢质疑重新清丈田亩、核实赋税这件事本身的政治正确性。
毕竟,这是朝廷法度,是皇帝明确支持的正理。
这样避重就轻、底气不足的弹劾,对于向来以天子耳目、皇帝鹰犬自居,行事本就常游走于律法边缘的风羽卫来说,简直如同隔靴搔痒,起不到任何实质性作用。
风羽卫高层,无论是沈蕴还是邹彰,对此都嗤之以鼻,连解释都懒得给。
更遑论,这件事情的本质,是靖昌帝亲自下达,意图借此整顿财政、敲打勋贵集团的政治任务。
靖昌帝在御书房看到那些为勋贵鸣冤、攻击风羽卫的奏折时,只是冷笑一声,随手丢在一旁。
非但没有理会,反而在接下来的朝会上,借着某县上报的、因风羽卫清查而暴露出的巨大田亩隐瞒差额,龙颜震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个县的知县、县丞等一干官吏痛斥得狗血淋头。
靖昌帝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荡,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愤怒:
“……人口连年编审皆有增长,缘何历年钱粮总不见丰盈?尔等身为牧民之官,朝廷耳目,竟对治下田亩隐匿如此巨数懵然无知,还是知情不报,有意包庇?”
“如今水落石出,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可见吏治不清,上下欺瞒,积弊已深!”
紧接着,一道措辞严厉的旨意颁下,那个县的知县、县丞等数名主要官员被当即革职查办,押送刑部议罪。
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极其漂亮。
明面上是惩治地方官吏失职、贪腐,实际上却是向所有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还想为老旧勋贵们说话的人,传递了一个再清晰不过的强硬信号。
靖昌帝对此事态度坚决,支持彻查,谁敢阻挠或说情,就是跟皇帝过不去,跟朝廷法度过不去。
赋税乃朝廷命脉,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这道雷霆之威,瞬间让朝堂上的气氛为之一肃。
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想替旧交故友说几句公道话的文官,立刻闭上了嘴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引火烧身。
那些与老旧勋贵来往密切、收了贿赂或欠了人情的御史们,更是集体哑火,再无人敢上奏弹劾风羽卫。
谁都看得出来,靖昌帝这次是动了真格,要借沈蕴这把刀,狠狠地剜掉勋贵集团身上的一块腐肉,谁敢挡刀?
于是,局面变得极其尴尬。
即便老旧勋贵们自己赤膊上阵,亲自上书喊冤叫屈,效果也微乎其微。
武将在朝堂上的话语权本就不如文官,何况这些靠着祖荫、早已失去实权、只剩空头爵位的老旧勋贵?
他们的奏章,在皇帝眼中,恐怕连水中捞月都算不上,充其量是几声无力的哀鸣,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至于老旧勋贵一派真正的核心人物,如北静郡王水溶、火秋等人,此刻更是有苦难言,憋屈至极。
他们因之前的阴谋败露,已被沈蕴在御前参了一本,虽然靖昌帝暂时未做公开处置,但圣心已失,正处于戴罪观察的敏感时期。
面对沈蕴借清查田亩发起的又一轮攻势,他们非但不能像以往那样串联反抗,施加压力,反而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装聋作哑,乖乖承受这来自靖昌帝和沈蕴联手施加的怒火。
对他们这个层次的人来说,田亩被清丈出来,无非是多交些赋税,虽然肉痛,但尚不至于伤筋动骨。
他们真正的根基和利益关切,更多在军权、在朝中人脉、在长远布局。
眼下,保住核心权力、避免被皇帝借此机会进一步削弱,才是首要之务。
因此,他们明智地选择了沉默,甚至暗中约束自家派系的人,不要做出头鸟。
随着水溶、火秋这等重量级人物的默许和隐忍,其他中下层的勋贵人家,即便心中再不甘、再肉疼,也失去了主心骨和反抗的勇气。
没有人带头,谁敢直接对抗朝廷皇命、对抗明显得到皇帝全力支持的沈蕴?
于是,只能一面暗中咒骂,一面哭丧着脸,按照户部重新核算出的数额,乖乖补交往年隐瞒的巨额赋税。
一时间,京城几家大银号门前,挤满了来自各勋贵府上抬着银箱的管事仆人,成为一景。
至于这次风卷残云般的追缴,到底为国库补充了多少真金白银,具体的数字属于高度机密,外人无从知晓。
第639章 谢鲸率百人拦路发难
虽无人知晓老旧勋贵们到底补交了多少赋税,但一些微妙的变化,却从侧面印证了此次清丈田亩的丰硕成果。
向来以严肃古板、锱铢必较著称的户部尚书江和泰,接连好几天出现在衙门时,那张常年紧锁的眉头竟然舒展开来,脸上时不时还会掠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
与人说话时,语气都比往常和缓了不少,甚至有人听见他独自在值房里哼起了小曲。
能让这位掌管帝国钱袋子的老尚书如此春风满面,其进项之巨,可想而知。
更有一则未经证实却流传甚广的小道消息从宫中隐隐透出。
据说靖昌帝在听完户部关于此次追缴赋税总额的密奏后,沉默良久,随后竟在御书房内发出了许久未闻的、极为爽朗开怀的笑声,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当晚还特意吩咐御膳房多添了两道菜。
帝王之喜,虽不形于色,但细微之处,已足以让敏锐的朝臣们捕捉到风向的彻底转变。
这场由沈蕴主导、靖昌帝背书的、针对老旧勋贵经济根基的战役,已然取得了决定性的、足以令龙颜大悦的胜利。
政治天平,正在悄然且坚定地,向着革新派,向着皇权集中、向着沈蕴所代表的新兴力量,大幅倾斜。
……
且说京营这边。
经过数日的暗中酝酿、煽动与对立,京营内部的紧张气氛已经如同被不断压紧的弹簧,达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勋贵子弟及其依附者们对沈蕴整顿的恐惧与不满,与底层士兵长久积压的怨愤和对变革的期盼,形成了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样炽热的情绪洪流。
在看似平静的营垒之下激烈冲撞,只待一个契机,便要喷薄而出。
这天午后,阳光有些刺眼,京营内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与躁动。
得知沈蕴再次亲临京营,并径直朝着中军区域行来的消息后,以谢鲸、冯紫英、卫若兰、陈也俊等人为首的勋贵子弟集团,认为时机已到,终于不再蛰伏。
他们迅速纠集了平日里臭味相投、利益与共的百十号人,浩浩荡荡,径直朝着沈蕴必经的营区主干道涌去,意图当众发难。
其中既有像他们一样挂着各种闲职的将门之后,也有那些依附他们、充当爪牙和智囊的老油条军官,更有各自带入营中、此刻充当亲兵实则多是家丁豪奴的彪悍随从。
京营最核心的区域,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校场边缘地带,道路宽阔,视野良好,平日里是军官集结、传达号令之处。
此刻,沈蕴正披着那袭麒麟纹披风,在汤沐辰等一批新晋将领的簇拥下,沿着这条道路,一边神色从容地与汤沐辰等人说着话,一边朝着深处的中军大帐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
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沈蕴脸上带着淡淡的、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而汤沐辰等人则是一脸振奋,低声汇报着营中最新动向。
“沈侯爷!”
就在此时,一个突兀而响亮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声音,如同破锣般从前方的道路中间响起,硬生生打断了沈蕴与汤沐辰等人的交谈,也打破了校场边缘略显沉闷的平静。
沈蕴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眸色深了几分。
缓缓抬眸,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约二十步开外,黑压压一片人影,已然堵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皮微黑,穿着游击将军服饰,眼神桀骜,正是定城侯府的谢鲸。
在他身后,冯紫英、卫若兰、陈也俊等人赫然在列,再往后,则是密密麻麻、神色不善的勋贵子弟和军官亲随,粗略一看,竟有上百人之多。
他们或抱臂而立,或叉腰斜睨,或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不服与挑衅,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沈蕴身上,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充满敌意的人墙。
沈蕴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心道,总算是按捺不住,跳出来了,也好,正好今日一并收拾,省得日后零零碎碎地麻烦。
沈蕴不紧不慢地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众人,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上位者的疏离,朗声质问:
“尔等何人?为何拦住本侯去路?京营重地,如此聚众喧哗,阻塞通道,成何体统?”
领头的谢鲸见沈蕴开口,上前一步,依着规矩抱拳躬身行礼,动作看似恭敬,语气却硬邦邦的,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
“末将京营游击,世袭二等男,谢鲸,见过沈侯爷。”
沈蕴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才认出他一般:
“原来是定城侯府的谢将军,久仰,不知谢将军今日率众在此,是有何要事指教?”
说话间,沈蕴并未刻意作势,但周身那股长期身居高位、执掌权柄所养成的沉稳气度,以及体内医道修为自然流露出与天地隐隐相合的气息,悄然弥散开来。
形成一股无形却厚重的威压,如同山岳临渊,平静而不可撼动。
谢鲸首当其冲,只觉得一股沉凝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呼吸微微一窒,心头竟不由自主地泛起几分惊悸。
脸色微变,暗自吃惊于沈蕴的气势竟如此之盛,完全不像个年仅弱冠的幸进之徒。
谢鲸强行稳住心神,微微睁大了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着头皮扛住这无形的巨大威压,深吸一口气,扬声回道:
“回侯爷,末将等人今日斗胆拦住侯爷去路,并非有意冒犯,实是心中积郁难平,有几件事关京营大局、人心向背的疑问,不得不向侯爷当面讨要一个明白的说法!”
顿了顿,谢鲸见沈蕴只是静静看着自己,并未打断,便提高了声音,一条一条地数落起来,语气越来越激动:
“其一,驰武将军府的岳安坪岳游击,他再怎么说,也是朝廷正式任命、在京营效力多年的游击将军!”
“即便偶有行为失当之处,侯爷加以申饬、责罚便是,何至于不问青红皂白,便下令当众拿下,剥去衣甲,投入监房,形同囚犯?”
“即便要论罪,也该由兵部、由圣上裁决吧?侯爷如此越俎代庖,滥用职权,岂不令京营众多老将寒心?”
“其二,侯爷这几日,派遣手下四处翻查旧账,一些陈年旧谷、早已了结的琐事也被翻出来大做文章,搅得营中上下鸡犬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