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也俊更是激动地站起来,挥舞着手臂:
“各位,咱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他今天敢拿岳安坪开刀,明天就敢动咱们在座的任何一个。”
“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岳安坪好歹也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人,不能就这么让他折在一个幸臣手里!”
冯紫英见火候差不多了,也缓缓站起身,朝着上首一直没说话的谢鲸道:
“谢世翁,情况您也看到了,沈蕴根本就没想过让咱们好过了,您意下如何?”
谢鲸作为老旧勋贵一派,十二家侯府的人,自然也是和北静郡王水溶等人走一条路的。
而且沈蕴的做法,确实让他极为不满,只不过他作为长辈,又是京营里有头有脸的人,做不到像冯紫英他们那样,直接大骂。
这时听到冯紫英询问自己的意见,谢鲸这才沉声接话:
“诸位所言极是,我也觉得,沈蕴做得有点过了,岳安坪祖上可是驰武将军岳清,岳清将军那也可是四海扬名的名将。”
“即便岳安坪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也应该由圣人来裁断,他沈蕴算什么狗屁东西。”
“还有汤沐辰等忘恩负义的得志小人,竟然对沈蕴如此追捧,实在令人不齿,此风我们一定不能助长!”
“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沈蕴在京营里为所欲为,我们得将岳安坪放出来!”
冯紫英听后,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极具煽动性的语气说道:
“各位,谢将军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我十分赞同谢将军所言!”
“唇亡齿寒啊,今天我们不救岳安坪,明天就没人救我们,他沈蕴不是要立威吗,那我们就偏要让他这威立不起来。”
“岳安坪是被关在军中监房了吧?看守的能有多少人?咱们这里这么多人,个个都有亲兵在营外候着,凑一凑,还怕冲不开一个监房?”
第637章 蠢动焉知是计 沉默自成洪流
冯紫英的煽动性话语说完,卫若兰眼中闪过狠色,立马附和道:
“对,把他岳安坪救出来,看他沈蕴的脸往哪搁,咱们不仅要救,还要大张旗鼓地救。”
“让全京营的人都看看,这京营,到底是谁说了算,是他一个突然到来的侯爷,还是咱们这些根基深厚的将门之后。”
陈也俊一拍大腿,吼道:
“好,就这么干!我这就去召集人手,冯兄、卫兄,你们也各自点齐手下士兵,咱们今晚就行动,打那些看守一个措手不及,把岳安坪抢出来,我倒要看看,他沈蕴能奈我何!”
厅内其他那些勋贵子弟和依附的军官,原本还有些犹豫畏惧。
但见三位领头的将军府公子都如此义愤填膺、态度强硬,又听得“救出岳安坪、打沈蕴脸的说法。
加之对自身利益受损的恐惧和对沈蕴幸进身份的鄙夷交织在一起,情绪也被彻底点燃。
纷纷叫嚷起来:
“对!救出岳将军!”
“不能让他沈蕴为所欲为!”
“京营是咱们的京营!”
“跟他拼了!看他能嚣张到几时!”
一时间,议事厅内群情激愤,充满了对沈蕴的怨恨、对整顿的抗拒,以及即将采取鲁莽行动的疯狂躁动。
倒是谢鲸更为沉稳,他摆了摆手说道:
“各位,各位请静一静!”
冯紫英听到谢鲸呼喊,帮着维持秩序,让众人都停止吵闹,听听谢鲸还要说什么。
待众人停止喧闹后,谢鲸这才说道:
“各位,我非常理解大家的心情,也很赞同大家都做法,但是,沈蕴毕竟是侯爷,而且他手握圣旨,我们贸然行动,恐怕没能救出岳安坪,反而会惹上麻烦。”
“因此,我提议,大家还是先商议好万全之策之后,再做决断,如何?”
这话一出,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没人说话。
片刻后,冯紫英先接话了:“谢世翁所虑甚是,咱们确实应该商议出一个万全之策,以免被沈蕴各个击破,也不能过于莽撞。”
“诸如何时去救人,救完人之后,又该怎么做,如果沈蕴找我们讨要说法,又该怎么回应,等等,这些都需要考虑清楚。”
听了这话,众人也都纷纷冷静下来,知道要对抗沈蕴以及沈蕴手中的圣旨,可没那么简单容易,确实需要从长计议。
于是,众人又开始就此事商议起一些细节。
一场旨在公然对抗沈蕴权威、试图以暴力手段破坏整顿的愚蠢闹剧,就在这狭小奢华的厅堂内,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他们自以为是的反击,或许正一步步踏入沈蕴早已预料并可能严阵以待的陷阱之中。
……
而沈蕴那雷霆一击,在京营高层和既得利益者中激起惊涛骇浪的同时,却也在另一个庞大而沉默的群体心中,投下了截然不同的石子,激起了名为希望与共鸣的涟漪。
这个群体,便是那些没有显赫背景、依靠实打实的兵役甚至是被强征入伍,在京营中占据绝大多数的普通士兵。
他们地构成了京营的基石与血肉,却也长久以来,承受着最直接的压迫与剥削。
对于沈蕴拿下岳安坪、宣布整顿京营的举动,他们绝大多数人心中,非但没有不满,反而隐隐生出一种近乎乐见其成甚至是殷切期盼的情绪。
因为他们早就受够了!
那些挂着将门之后名头、却连马都骑不利索的勋贵子弟,在他们头顶作威作福,将艰苦的操练视作儿戏,甚至反过来嘲笑他们这些泥腿子的认真。
那些依附勋贵子弟的低阶军官老油条,狐假虎威,克扣他们的军饷粮秣,将本应发给他们的崭新兵甲器械。
以损耗、暂借等名目中饱私囊,或者转手倒卖,留给他们的永远是破旧不堪、甚至会影响性命的劣质货。
他们在烈日下、寒风中挥汗如雨地训练,演练阵法,而某些勋贵少爷们却在阴凉处饮酒作乐,对他们的辛苦指指点点,稍有不顺,便是斥骂甚至鞭打。
明明朝廷有定额的军饷,发到手里却总是短少,问起来,便是层层克扣、名目繁多的保管费、损耗费。
或者干脆就是一句冷硬的朝廷未拨足。
他们这些普通士兵中,许多人家中有老小嗷嗷待哺,就指望着这点微薄的饷银糊口,却被无情地剥夺。
沈蕴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更明白京营积弊深重。
仅靠上层打压难以根除,必须唤起最底层、最广大的士兵群体的支持,才能形成真正的洪流,冲垮旧有的腐朽堤坝。
因此,在拿下岳安坪立威震慑的同时,他也早已授意汤沐辰等,一批信得过的、出身相对平凡、更了解士兵疾苦的中层将领,开始在营中有策略地、小心地散布消息,宣讲圣意。
宣传的重点并非空泛的大道理,而是直击要害,用最简单、最直白的方式,告诉那些常年被蒙在鼓里,或敢怒不敢言的士兵们真相:
“兄弟们,知道为什么咱们的饷银老是发不足,发不及时吗?不是朝廷没给,是有人把咱们的血汗钱给贪了、挪用了。”
“那些坐在上头、屁事不干的老爷少爷们,他们一顿酒席花的钱,够咱们多少兄弟一家老小吃一个月?”
“看看你们手里的刀,身上的皮甲,都破成什么样了?按规定,三年一换的铠甲,五年一换的兵器,咱们营里多少兄弟用的是十年以上的老家伙?”
“那些本该拨给咱们的新家伙去哪了?被人拿去卖了,换成了他们兜里的银子,宅子里的美妾!”
“圣上英明,早就知道京营烂到根子里了,这次派沈侯爷来,就是来给咱们这些卖命的苦哈哈做主的。”
“侯爷手里有圣旨,说了,要一查到底,该补的饷银要补,该换的兵甲要换,那些趴在咱们身上吸血的蛀虫,一个都跑不了!”
这些话,如同星星之火,迅速在京营底层那些阴暗潮湿的营房、简陋的饭堂、训练间隙的土坡角落蔓延开来。
起初,士兵们只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眼神警惕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交换着听闻。
一个满脸风霜、手上布满老茧的老兵,蹲在营房后的背风处,对围过来的几个年轻同袍啐了一口唾沫,愤愤不平:
“他娘的,早该有人治治这群王八羔子了,老子当兵十五年,领足饷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上次发冬衣,发的都是些霉烂的棉花,冻得兄弟们直哆嗦,那些狗日的校尉老爷们,却穿着新裘皮在营里晃荡!”
旁边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士兵,嗫嚅着补充:
“俺……俺上次训练,手里的枪杆子突然断了,差点被教头打死。后来偷偷去军械库想换,管库的非要俺二钱银子‘茶水费’,俺哪有钱啊……”
另一个年纪稍长、看起来稳重些的伍长,叹了口气:
“这都不算啥,去年马厩那边死了几匹马,本是病死的,结果上头硬说是我们照料不周,扣了我们整个队三个月的饷钱去‘赔’。”
“实际上呢?钱早进了他们那几个将领的腰包,马肉都不知道被谁吃了。”
这样的对话,在无数个角落里重复着。
每一个人说的可能只是自己遭遇的一件小事,但汇聚起来,便是一幅触目惊心的、被层层盘剥、尊严践踏的图景。
他们互相印证,发现彼此的遭遇如此相似,那种被欺压的憋屈和愤怒,如同地火般在沉默中奔涌、串联。
“听说那位沈侯爷,在东山道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对底下人不错……”
“不用听说,我就是跟着沈侯爷去平叛的人,沈侯爷不仅医术神,而且身手不凡,万众丛中取敌将首级都不为过!”
“没错,去年在东山道,沈侯爷对咱们这些普通士兵是真不错,不仅不打骂,而且还时常和咱们同吃住啊?”
“这么说,沈侯爷是真正的好人,而且圣旨里都说了要整顿,要清账,这回咱们真有盼头了?”
“那还用说?你没听京城的人说吗?沈侯爷那可真是活神仙,不知医救了多少苦难人家,现在还有好多人家里,给沈侯爷立了生牌位,每日祈祷呢!”
“怎么没听说,没想到,这位沈侯爷能够来整顿京营,要是真能把咱被扣的饷银讨回来些,给家里捎去,娃儿就能多吃几顿饱饭了……”
“那些老爷们平日横行霸道,早该有人收拾他们了,沈侯爷这是替天行道!”
“……”
一传十,十传百。
底层士兵们尽管没有组织,没有领头人,但在共同的苦难和微弱的希望驱使下,竟逐渐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却又坚实无比的默契。
他们不再仅仅是私下抱怨,眼神交流中多了些别的东西。
当听到任何关于沈侯爷整顿举措的消息时,他们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眼中流露出期待。
当看到汤沐辰等将领带着人巡查、执行新规时,他们会默默配合,甚至主动提供一些线索。
他们虽不敢明着对抗那些勋贵子弟,但那种沉默的支持和隐隐的期待,却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开始悄然改变京营内部的氛围。
这股来自底层的、庞大而沉默的洪流,其诉求简单而直接。
第638章 京营对立起 田亩清丈收获大
对于大部分京营底层的普通士兵来说,支持沈蕴整顿京营,不仅仅是为了出一口积压多年的恶气,更是为了讨回本应属于自己的那份血汗军饷,拿到能够保命杀敌的合格兵甲,要回一份作为军人最基本的尊严和公平!
更别说,沈蕴名声在外,又持有圣旨,本身就代表正义的一方,他们自然拥护!
一时间,京营之中,泾渭分明地出现了两股对立的洪流。
一股是以冯紫英、卫若兰、陈也俊等人为代表的勋贵子弟及其依附者,他们抗拒整顿,维护旧秩序和自己的特权,甚至蠢蠢欲动,酝酿着激烈的反抗。
另一股,则是占据人数绝对优势的底层普通士兵,他们默默支持着沈蕴的整顿,期盼着变革的到来,希望能改变自身悲惨的处境。
当然,在这两者之间,也少不了为数不少的骑墙派和投机者。
他们或许是些中低层军官,既不像勋贵子弟那样背景深厚,也不似底层士兵那般毫无根基。
这些人谨慎地观察着风向,计算着利弊,既不明确表态支持沈蕴,也不敢轻易加入反对者的行列,打定主意要等局势更加明朗后再做抉择,试图在可能的变局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经过两三天的持续发酵,原本在沈蕴立威后一度显得肃杀而压抑的京营,并未恢复平静。
反而像一口被不断添柴加火的大锅,内部温度越来越高,各种矛盾、对立、期待、恐惧在看不见的地方激烈碰撞、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