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在与岳将军商议军务吗?”
那几人哪敢答话,纷纷低下头,浑身发抖。
“看来不是。”
沈蕴自问自答,目光重新回到岳安坪身上,语气骤然转厉:
“岳安坪,你懈怠军职,军营聚赌,已是重罪,本侯更听闻,你非但不知悔改,反而私下妄议朝政,诋毁上官,散布流言,动摇军心,你可知罪?”
诋毁上官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岳安坪心上,他知道,这才是最要命的指控。
慌忙摆手:“没有,侯爷,绝无此事,定是汤沐辰这厮血口喷人,侯爷,您不能听信小人谗言啊!”
“住口!”沈蕴猛地断喝,声震屋瓦,一股凛然威严勃然而发,压得岳安坪呼吸一窒,后面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又接着说道:
“本侯行事,何须听信一人之言?你平日里所作所为,所言所论,当真以为无人知晓?这京营数万将士的眼睛,都是瞎的吗!”
岳安坪被噎得面色紫胀,又惊又怒,一股邪火冲上脑门,加上酒精残余的刺激,竟让他生出一股豁出去的蛮横。
猛地挺直腰板,梗着脖子叫道:
“沈侯爷,末将敬您是侯爷,是副都督,可您也不能凭空污人清白,末将在这京营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徐提督尚且不曾如此苛责于末将,您初来乍到,便要拿末将开刀立威,末将不服,京营的弟兄们,恐怕也难以心服!”
他这是想搬出徐项仁和京营旧部来压沈蕴,试图引起同情和对立。
“不服?”
沈蕴眼中寒芒大盛,他等的就是对方这股蠢劲。
他不再与岳安坪做口舌之争,猛地转身,面向营房内外越聚越多、被惊动而围拢过来的京营官兵。
裘韦早已心领神会,双手捧过一个明黄色的卷轴,高高举起。
沈蕴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传遍整个区域:
“京营众将士听令,本侯沈蕴,奉圣上口谕,兼领都督府副都督、京营副将,全权整顿京营诸般弊政,肃清纲纪!”
说着,停顿一下,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让每个人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重量,然后指向裘韦手中的卷轴,继续朗声道:
“圣上明察万里,深知京营积弊已深,特命本侯持此密旨,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
“凡有懈怠军务、贪墨军饷、结党营私、抗命不遵、动摇军心者,无论官职高低,出身如何,皆可视情节轻重,依律严惩,以正军法!”
圣旨和先斩后奏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所有人心头炸响。
原本还有些骚动和观望的人群,瞬间变得死寂一片,人人脸上露出敬畏与恐惧。
岳安坪更是如遭雷击,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惊恐。
他这才明白,沈蕴此次前来,根本不是普通的巡查或敲打,而是手握尚方宝剑,带着皇帝的绝对意志,要彻底清洗京营。
沈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汤沐辰等将领,沉声下令:
“汤沐辰!”
“末将在!”
“岳安坪身为主将,目无法纪,懈怠军职,军营聚赌,证据确凿,更兼妄议朝政,诋毁上官,动摇军心,罪加一等。”
“立即将其拿下,剥去甲胄官服,押入军中监房,严加看管,待本侯详查其过往所有劣迹,一并论罪,奏明圣上!”
“得令!”汤沐辰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大手一挥:
“来人!将这藐视军法、诋毁侯爷的罪将拿下!”
几名如狼似虎的沈蕴亲卫和汤沐辰的部下早已按捺不住,立刻冲上前去。
岳安坪还想挣扎叫嚷:“你们敢,我要见徐提督,我…我岳家世代…”
话未说完,便被干脆利落地卸了胳膊,堵住了嘴,像拖死狗一样从营房里拖了出来,那身象征官职的铠甲也被粗暴地剥下,露出里面皱巴巴的中衣,狼狈不堪。
沈蕴看也不看被拖走的岳安坪,转而面向那几个早已吓瘫在地的军官,冷冷道:
“尔等身为军官,不思劝诫主将,反而同流合污,参与聚赌,一并拿下,等候发落!”
处理完这些人,沈蕴再次面向周围越聚越多的将士。
挺直脊梁,站在营房前的空地上,阳光照在他身上,麒麟纹披风猎猎作响。
清朗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和倒吸冷气声:
“京营众将士,圣上寄予厚望,朝廷供养尔等,是为保家卫国,拱卫京畿。”
“而非让某些蛀虫硕鼠在此蝇营狗苟,败坏风气,掏空根基,今日拿下岳安坪,只是开始!”
沈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震惊、或敬畏、或茫然的脸。
“自即日起,京营一切,皆需依最新操典、最严军法行事,吃空饷、倒卖军械、训练懈怠、贿赂升迁等所有积弊,本侯将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有功者赏,有过者罚,有罪者惩,本侯不管他有何背景,有何靠山,在这京营,只认军法,只认朝廷,只认圣上!”
“望尔等恪尽职守,勤加操练,洗心革面,莫要自误,更莫要挑战本侯整顿京营之决心,挑战圣上肃清寰宇之意志!”
第636章 勋贵子弟聚集 意图抱团反抗
沈蕴的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只余风声和旗帜飘扬的猎猎声。
这番雷霆手段,加上圣旨的加持,彻底震慑了所有人。
许多原本心存侥幸或观望的军官,此刻背脊发凉,暗自警醒。
而更多普通士卒,则在震惊之余,隐隐感觉到,京营这片沉寂已久的泥潭,或许真的要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沈蕴不再多言,对汤沐辰微微颔首,示意他处理后续,自己则转身,在亲卫的簇拥下,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走去。
留给身后众人的,是一个挺拔如山、不容置疑的背影。
京营整顿的第一把火,已然以最猛烈、最震慑的方式,熊熊燃起。
沈蕴以雷霆手段迅速拿下游击将军岳安坪,并当众宣读圣旨、宣示整顿决心,这一系列杀鸡儆猴的动作,如同在一潭沉寂多年、死气沉沉的污水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巨石。
霎时间,京营内部被激起了滔天巨浪,水花四溅,蒸汽升腾。
原本看似稳固的利益格局和慵懒习气被猛烈搅动,恐慌、不满、愤怒、观望等各种情绪在暗流中急剧涌动。
对于那些依靠祖荫、托庇于老旧勋贵门下,被塞进京营镀金或纯粹混日子的勋贵子弟们来说,沈蕴要整顿京营不啻于一场灾难。
他们进入京营,本就不是为了什么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不过是把这里当作一个体面又轻松的去处。
挂个军职,领份俸禄,偶尔穿着盔甲,拿着兵器招摇过市,满足一下虚荣心,顺便结交些‘志同道合’的纨绔子弟罢了。
对于他们来说,日常的艰苦操练,那是泥腿子大头兵的事,严格的军纪约束,那是对付普通军官的。
他们的生活重心在于跑马斗犬、饮酒宴乐,甚至将营中某些僻静角落或条件较好的营房,变成了他们另一个可以肆意取乐的‘别院’。
而围绕在这些勋贵子弟身边,还有一批深谙生存之道的老油条低阶军官。
他们或许有些微末本领,但更擅长察言观色、逢迎拍马。
这些老油条紧紧抱住这些勋贵子弟的大腿,为他们处理各种不便出面的杂事,遮掩一些出格的行为,从而换取这些公子哥儿的青睐和庇护。
借着这层关系,这些老油条在营中也往往能捞到些油水丰厚或清闲自在的差事,混得风生水起,俨然成了依附于特权之上的另一重特权阶层。
沈蕴强硬的整顿姿态和拿岳安坪开刀的举动,无疑严重触动了这两类人的利益和舒适区。
让他们每日顶着烈日或寒风操练?让他们遵守那些繁琐的军纪?让他们交出吃空饷的名额、吐出倒卖军械的利润?
甚至可能还要追究过往的劣迹,这简直是要刨他们的根,断他们的财路,毁他们的逍遥日子!
不满与恐慌迅速发酵,并很快转化为对抗的暗流。
在岳安坪被拿下后的第二天一早。
京营东北角一处相对独立、环境清幽,原本属于某位已故老将军、如今被几位有背景的将领借用的小院议事厅内,便聚集起了二三十人。
这些人无一例外,要么是身上挂着各种闲散武职的勋贵子弟,要么就是那些与他们关系密切、利益捆绑的老油条低阶军官。
厅内门窗紧闭,气氛压抑而躁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酒气,以及一种同仇敌忾的愤懑。
议事厅内陈设颇为考究,与军营的粗犷格格不入。
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墙上挂着几幅附庸风雅的字画,中间一张巨大的花梨木圆桌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点心和时令瓜果,还有几壶显然不是军中专供的佳酿。
然而此刻,围坐在桌边或散立在厅内各处的人们,却无心享用这些。
坐在上首主位的,是一个年纪四十多岁的中年将领,名叫谢鲸,定城侯府的老爷,现袭二等男,任京营游击将军。
在谢鲸下首,还有三个年纪相仿、约莫二十几岁的青年将领。
他们虽也穿着制式军中服饰,但料子明显更精细,剪裁也更合体,腰间的佩刀刀鞘镶金嵌玉,透着华贵。
谢鲸加上这三人,正是此次聚会的核心人物,四人脸色都有些阴沉。
左手边那位,面色微白,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之气,正是神武将军府的公子,现任京营千总的冯紫英。
冯紫英端起面前的酒杯,却又不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率先打破了沉默:
“诸位都听说了吧?咱们的沈大侯爷,好大的威风,这才刚踏进营门多久?凳子都没坐热,就直接把岳游击给拿了。”
“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剥了甲胄,堵了嘴,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嘿嘿,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烧得够旺、够狠啊!”
这话语带讥讽,满是不忿。
坐在他对面,一个肤色略黑、眼神锐利如鹰的青年冷哼一声,正是略武将军府的卫若兰,现任步军左营千总。
卫若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作响:
“何止是旺?简直就是不给我们这些人留半点脸面,岳安坪再怎么着,也是京营的老人,是驰武将军府出来的。”
“说拿就拿,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他沈蕴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将门之后?有没有把徐提督放在眼里?”
坐在中间,体格最为魁梧,脸上带着几分横肉和躁郁之气的,是方武将军府的陈也俊,现任车骑营千总。
陈也俊抓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抹了抹嘴角,粗声道:
“冯兄,卫兄,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脸面?人家沈侯爷现在要的,就是撕破咱们的脸皮,好立他的威。”
“圣旨?哼,谁知道是真是假,还是他拿着鸡毛当令箭?他沈蕴算个什么东西?”
“三年前还是个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小小风羽卫百户使,靠着攀附贵妃,又在东山道走了狗屎运,捡了点功劳,就敢爬到我们头上拉屎撒尿?”
“还封了侯,我呸!我看他那侯爵,指不定是怎么谄媚圣上得来的呢!”
冯紫英听后,阴恻恻地笑了笑,环视厅内神色各异的众人,煽动道:
“陈兄话糙理不糙,咱们这些人,祖辈父辈跟着太祖、太宗皇帝马上打天下的时候,他沈蕴的祖宗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刨食呢。”
“如今倒好,一个幸进之徒,靠着裙带关系和几分运气,就敢来京营指手画脚,要断咱们的财路,毁咱们的清静。”
“什么整顿积弊?说得好听!我看他就是想排除异己,把他那些从东山道带回来的泥腿子都安插进来,好彻底把京营变成他沈蕴的后花园!”
卫若兰声音尖利,接话道:
“没错,他提出的那些什么‘新操典’、‘严考核’、‘清查空饷’、‘核验军械’,条条框框,哪一条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让咱们跟那些大头兵一样每日操练得灰头土脸?让咱们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做梦!”
“京营这么多年来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他一來就得变天?他沈蕴懂打仗吗,去年东山道,不过是叛军自己内讧,加上走了狗屎运,真当自己是什么绝世名将了?我看他那些战功,水分大着呢!”